柏宁握着背篼系带的手紧绷了一下:“仙尊有话直说就好。”
江断雪看着他淡淡道:“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以姓名相称就好。我姓江,名断雪。”
然后静静地望着他。
柏宁顿了几秒,露出惊讶之色:“江、江断雪?”
江断雪道:“你知道我。”
柏宁笑道:“天下何人不识断雪剑尊呢。”
复又补充:“不过,外界都说剑尊早已飞升了。”
江断雪心道这必定又是她那位好师弟的手笔。
一则坐实她的飞升,于宗门而言大有裨益;二则盖住宗门内师手足相残的丑闻;三则,就算她未死归来,他也只需要不管不顾,说她是弄虚作假便好。
真是好算计。
江断雪收回思绪,才注意到眼前的柏宁正看着她。
莫非也不信她?
江断雪也懒得解释:“我确实是江断雪,信与不信随便你,不过我也不能说太多——”
“我信。”
未等江断雪说完,柏宁便道。
江断雪这下略显诧异地看着他,一时间连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也忘了。
柏宁却不欲过多解释:“仙尊要交待我些什么?”
江断雪也不啰嗦:“如今我醒了,迟早是要走的。我要报答你,你可有什么愿望吗?”
柏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仙尊才堪堪醒来不过一日,便要急着走吗?”
江断雪道:“我叨扰你已经够久了。”
柏宁低下头沉思片刻,回答了江断雪刚刚的问题:“我平生,并无什么夙愿。”
江断雪想了想:“可愿让我探探你的经脉?”
柏宁不置可否,伸出一只嶙峋的胳膊。
江断雪伸出指头,心里一惊,又看了看柏宁面上神情,对方目光平静。
竟是天生绝脉。
经脉堵塞,莫说修仙了,若是运气再差些,怕是活到明年都艰难。
江断雪斟酌道:“你可想长生吗?”
短命之人,应当都愿寻长生之法,修真界不乏能让经脉尽废之人延长寿命的法子。
柏宁沉吟:“仙尊莫非要许我长生吗?”
江断雪道:“若是有其他夙愿未了,我也可以帮你。另外不必唤我仙尊,唤我断雪即可。”
他不说话,抿着唇在江断雪面前低着头,看上去好不可怜。
江断雪又想到他便是用这样一副身子照顾了自己这么久,心中感激与愧疚更甚。
这下她更是铁了心,不等柏宁回答便接着道:“我亦认识许多能人义士,助你修仙也未为不可。”
柏宁却笑了:“活那么久做什么呢?”
他咳嗽着摇摇头,“三年前遇见仙尊前,柏宁已是命不久矣,那日本想寻个土坑就死的……”
“未曾料到遇到仙尊后被绑了生死契,竟觉得自己好似又被续上一段命。想来不止是我救了仙尊,亦是仙尊的大气运照拂了我。”
“所以仙尊不必总想着对我报恩,仙尊于我亦是大恩……”
柏宁说完这些话,便想走开。
江断雪听得心里不是滋味:“站住。”
柏宁当真站住:“仙尊还有什么事?”
江断雪仔细一想,就算救命之恩扯平了,柏宁还照顾了她三年,这又是另外一桩人情了。
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不清不楚的人情。
于是江断雪状似不经意地走到柏宁的左边:“你难道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柏宁目不斜视:“不想。”
江断雪又状似不经意地绕到柏宁的右边:“你真的不想寻找给自己续命的法子吗?”
一阵风吹过来,柏宁打了个喷嚏:“生亦何欢。”
江断雪捡起掉在地上的树枝,比划了一番:“不想得道成仙?”
“死了也能上天。”
江断雪:“……?”
江断雪叹了口气:“好吧,看来我完全没有说动你的可能了,但是你还是得跟我走。”
“为何?”
“因为……”
江断雪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对着自己的手臂狠狠来了一下。
她在手臂未散的疼痛中看向有些震惊的柏宁。
对方现在正抚摸着手臂跟她刚刚砸到的相同的位置。
“就是这样。不仅同生共死,我们还能轻微共感。”江断雪耸耸肩,“本来解开它也很简单,但我现在没有灵力了。”
柏宁把捂着手臂的手放下:“旁人不能解开么?”
“只有你我。不过……”
不过柏宁并无半点修为,所以,只有江断雪能解开。
而且这契约还有个限制,就是它能察觉到结契双方的灵力是否纯粹,是否是在无外力干预的情况下结下或解开的。
当初江断雪能跟柏宁结契成功,是因为体内的灵力稳稳地压过了毒素甚至瞒过了同生共死契,江断雪重伤的绝大部分原因是天雷。
那时候能跟柏宁结契成功,说得直白些,是江断雪体内灵力在回光返照。
现在她就算能通过一些偏方短时间恢复灵力,也难以顺利解开这道契约,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解毒,再解契。柏宁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她虽然没说完,柏宁也能想到。
柏宁默了半晌:“仙尊留在这里,天地之大,亦可修行。”
他仰头看着飘来的云,颇有些超脱世外的意思。
江断雪道:“那我们恐怕会一起死在这里。”
柏宁道:“我本来也没准备活多长,是我拖累仙尊了。”
他转过身走了。
江断雪一时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