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简臻来说,接到送货单就是新生活的开始,但没单的日子偏多,所以这个新生活好像总只能开一半的头。
还有一半总要依托于他人,这种命运被别人紧紧攥住的感觉,让人像个提线木偶,却又动弹不得,无法反抗。
今天她起了个早头,跑到王胜商店买肥料。
“要啥?肥料?你种啥了?”老头食指夹着根燃到一半的烟。
简臻又重申自己的要求:“对,要能救树的,多少钱?”
王胜瞟她一眼,对于这件事很吃惊,又心觉怪异,一个养活自己都够呛的人居然舍得花钱买肥料救树。
“右手边直走,最尾那儿,有磷钾肥。”王胜对于栽树养树可没什么研究,就想着省事,快点把她打发走。
简臻依据他的指示走到廊道最尾处,在好几袋肥料中看了一圈,有些疑惑地挠头,前几天简静在电话里头说什么来着。
树快死了不能用浓肥,要找水溶肥来浇,又不能埋太深,总之就是要合适。
至于简臻为什么突然开始照顾那棵树,完全是因为某个人天天在念叨“树树树”的,而自己又不能把她赶回去,只能找姐姐求助,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活那棵树。
最终,她视线定在那袋黄色的水溶肥上,看看价格,也才几十,没有犹豫,拿上去结账。
就当省一天饭钱买瞎子开心了。
“哦,这个啊,你之前帮我搬了货,不要钱,给你了。”王胜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只是抬眼瞄一眼她手里的小袋子,顺道指着柜台上摆着的棒棒糖。
“上次看你拿了糖吃,现在镇子里的小孩都长大了,卖不出去,你要喜欢就拿几颗,反正过期扔了也浪费。”王胜闭着眼说话,语气稀疏平常。
简臻手指捏着化肥袋,循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堆色彩斑斓的糖,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有些局促,但是二十四岁的简臻已经不吃糖了。
“谢谢你,王叔。”她喊他时语调顿了一下,有些生涩的称呼吐露,连对方也因此神情变化。
王胜叹息,很轻很轻。
“……你也是一个可怜娃娃。”
“和那个叫季葭的孩子一样。”
简臻再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两个人捆绑出现,但对她们的形容词不再是“恶心”,而是悲悯万分的“可怜”。
滇南太小,只是一个冒头的消息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天南地北,那天的事情又恰好发生在王胜店门前,因而这里反倒是第一案发现场。
“王叔你还是不要说这些会让人误会的话吧,我和她没有那层关系。”简臻恨不得向所有人宣告。
摇椅的嘎吱声戛然而止,王胜从座位上站起,走到她面前打量她的表情。
简臻当然是无限地平和,堪比冬天的湖面。
“你不是……”
仿佛猜到他会问什么,简臻扬唇微笑,“我现在是正常人了。”
王胜提着一口气,在听见她这句话之后突然想通了一切,怪不得那次看简臻也很抗拒那个盲人的样子,原来现在简臻想通,变回和大部分女娃一样的正常人了啊。
“早就应该这样嘛,之前你就是太年轻了,容易走错路,不过也没关系,矫枉过来就好了。”王胜乐呵呵地笑,这是第一次给简臻完全的好脸色。
简臻回他一个微笑,即便不需要,还是拿了两颗草莓味的糖,在空中扬两下,“那我先走了,王叔。”
王胜给她招手,开始拿着桌面的报纸看。
简臻没直接回家。
而是转头去陈家金店找了自己小弟,借了把锄头,一对橡胶手套。
“老大,你要这玩意干啥?”陈小胖满心疑惑,看着她手里的肥料袋有些闹心。
“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吗……你不是都不在意……”
简臻收了借的东西,食指堵在自己嘴上,“嘘……”
“你怎么话这么多。”
陈小胖“哦”一声,本来想献殷勤问问老大需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但下一秒简臻就转身,没给他反应的时机。
“真是凶的很啊……”陈小胖嘀嘀咕咕,挠着头回家里。
苦藤树依旧弯着腰,只有枝干顽强地还长到二楼窗,简臻拿着锄头站定在树前,给松过土的树再松一遍,戴上手套,洒上一层水溶肥,盖回土。
“应该……就是这样吧。”简臻站起来看一眼树,地面盘旋着几根树根,这是这棵树为了摄水而自己生出的本能。
简单收拾好东西,简臻回了屋。她抬手嗅到一股化肥味,刺鼻得很,刚换好鞋,抬眼就看见季葭。
她微笑,“你回来了。”
屋内没开灯,大概是盲人还没摸索到灯的位置,于是在这灰暗中,季葭的脸色是好是坏,简臻看不清。
只知道这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没有旁余动作,偏那双眼总是写着无助、茫然,像黑洞,黑白相间的黑洞,用引力吸引简臻越走越近。
“你今天身上的味道好奇怪,从来没有闻见过。”季葭缓缓开口,借着黑暗掩饰了很多细微表情。
简臻不想和她多说,刚要绕过她走,手腕上悄然爬上女人的手。
“你为什么总让我像是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冷,体温发烫。
简臻没了办法,转过来,“我干活身上有点气味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的手,凑近了才发现,季葭的脸红得吓人。
下意识地,简臻抬手给她探体温。
好烫,和今天天气比可能都更歹毒。
“你发烧了。”她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语气,对着这个依旧茫然的没心眼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