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宋南柯说罢便径直走向坐榻,坐榻很大,但摆着小桌,再加上宋南柯手长腿长,坐着其实伸展不开,想必也不会舒服。
他靠坐在上头,随手剪了下烛芯,火光便明亮起来。桌上摆着几本牛皮包书,宋南柯随手拿了本读起来。
沈书揽慢悠悠地晃到桌前喝了药,很苦,他先前昏沉沉时还不觉察。
“这里有蜜饯,来吃么?”
刚一鼓作气喝完便听到宋南柯如是说,沈书揽连忙过去。
“少吃点,除下苦味儿就行了。”
宋南柯曲着腿,手捏着书搭在上头,眉眼带笑瞧着他咀嚼的模样。
蜜枣个大,沈书揽半边脸微微鼓起,余光瞟到宋南柯手里的书,虚了虚眼睛,“你在看什么书啊?”
宋南柯折了下封面,“随便拿的。”
是他四处搜罗的奇蛊杂说集,沈书揽没甚在意,他一边吃蜜枣,一边想着其他的事愈发紧张起来。
心跳得很快,他想问问宋南柯要不要和他一起睡,又担心被拒绝,紧张着很难以启齿,偶尔目光瞥向斜坐着的人。
他不了解宋南柯的性子,也不知道有几分是客气几分是真心,但沈书揽由衷的觉得宋南柯对他很好。他在这里站了半天宋南柯也没催促,和方才催他去睡觉的人若判两人,但沈书揽绷着神经,怕自己还没说出口宋南柯一催他他就更不敢说出口了。
再翻一页就问。
宋南柯恰巧翻页。
“你……”
只说了一个字,宋南柯便抬眼看过来。他侧坐着时衣领有些散开,皮肤很白,白发披散着,看着却格外柔顺,秾丽的五官被灯影模糊,那眼神却明亮如星子,晃眼一看像暗夜挑人窗子的雌雄莫辨的鬼魅,那眸子里装着跳动的烛光,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沈书揽愣了一下,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什么?”
宋南柯开口,似乎嗓音也染上了些困意,开口带着些缱绻的意味。
“……那个,你介意和我一起睡床上吗……”
他越说越小声,视线下移到宋南柯嫣红弯起的唇上,刚想再移便见那唇动了下。
“我不介意。阿揽也不介意么?”
他回答得太快,倒是让沈书揽愣了下,随后摇摇头。
宋南柯便站起来,书随手往桌上一扣,“那走吧,一起睡。”
床榻很大,睡下两个人全然不成问题,床被都被换了干净的,被摆的很整齐,宋南柯掀开,示意沈书揽上去。
沈书揽没和他人共枕过,有些僵硬和不自在,他先上床,把自己挪到角落,想要给宋南柯多留出些位置。
宋南柯微微垂眼,坐上去,只当他不习惯与人共枕,将烛火熄灭后躺在边上。
大约是生着病,又喝了药,屋子里也暖烘烘的,沈书揽躺下没两分钟眼皮就有些沉。
他睡着后身体下意识不再紧绷,翻了个身面朝着宋南柯。
宋南柯却毫无困意。
明明达到了目的,和沈书揽躺在一张床上,但心头愈发堵得慌。
他面朝着沈书揽,他们之间像是被那片间隔分开,一半在从前,一半在此间。宋南柯沉默着注视那熟悉到抬手便能描摹的脸庞,觉得他们隔得实在太远,而他无可奈何。
会想起来我么,阿揽。
会重新爱上我么。
他们上一次同床共枕是在三年前,那时候他喜欢轻轻勾着沈书揽的腰把人捞过来,沈书揽总是淡淡地笑,被他挑逗时耳根会发烫,双颊也会浮起红云,柔软得如同天边舒卷的流云,好像温柔得能接受他的所有。
木屋里的床很小,还有些硬,宋南柯却觉得那是世上最让人安心的地方。
静默片刻,宋南柯终究还是被难耐的思念打败,他放轻了动作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摸出个精巧的匣子,拨弄卡扣,匣子很轻地“嗒”了一声,宋南柯打开它,露出里面的扇子和镯子,还有那个早已散尽了气味的香囊,里头是沈书揽最后一次替他换上的药草。
这几年他四处奔波,刚执掌宋家那段日子更是刀光血影,直到现在亦时常遭遇暗杀,扇子精巧,却难以与重器抗衡,容易受损。宋南柯便把这两个物件放好,不再使用。
他每去找一个地方,回临安时便一定要打开看一看。看到沈书揽留给他的信物,就好像在一次次向他证明这个人的存在,告诉他这个人还在等他,于是他便策马奔走下一个千里。
但如果沈书揽没有在等他呢。
宋南柯看着匣子里的物件,竟然有些不敢伸手触碰,他目光空茫得如同没有回音的山谷,只是沉默地看着,一时失去了唯一的导向,在静默的暖帐里显得有些颓唐和脆弱。
应该高兴的,至少阿揽好好的在他身边,可是心脏像是在劫后余生的狂喜里缓慢滋生出一种深刻的钝痛,让他在这个同床异梦的夜里彻底被击垮。
为什么会失忆?祝敏对他做了什么?
沈书揽就在他面前,他不可能丢开人亲自去查其他,只能让手下的人慢慢去查。
禾玉说沈书揽除了身体虚弱之外没有其他问题,宋南柯不知道蛊毒是如何解开的,他有太多的疑团。
禾玉刚好还没睡,被叫过来时以为是沈公子出了什么事,但看到宋南柯站在门口神色很沉静,松了些气,“公子。”
宋南柯不绕弯子,“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曾经中蛊险些身亡,但现在失忆了,你可有什么法子让他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