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姚从噩梦中醒来,心脏发了疯的乱跳。过往的经历仍历历在目,他捂住胸口,惊魂未定的缩在床头,瞧到肉眼可见的阳光后,才终于平静下来。他偏头,注意到赫连辰一直坐在床边,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又不约而同地移开。
“先用膳吧。”
花姚没有说话,耳边还回响着他从小听到大的鞭子声。
赫连辰端详的盯着花姚的脸,明明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他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花姚,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花姚默默看着窗外的发芽的绣球花,呆呆的,没有回应。赫连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才终于将视线移了回来。
“我……”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张了张嘴,发出一节无意义的音节,而后低下头,“我害怕。”
“赫连辰,我害怕。”
“白鹓已经被孤逐出京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这次的事是我不好。我许你一个承诺,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全力实现。”赫连辰以为他在为前日的事担忧。
我怎会怕他……花姚自嘲的笑了笑,“你问我有什么想要的,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本就一无所有。”他还保持着环抱双腿缩靠在床头的姿势,脑袋枕着臂弯,“我……”
话音未出,他又说:“算了。”
赫连辰搂住他,轻轻抚摸着他柔顺的发丝。花姚从未感受到过如此温暖的怀抱,他的肩膀宽阔有力,身上干净清爽的气质让他感到放松又安心。
这种感觉,他这一生中从未体会到过。
“赫连辰,你这样我会离不开你的。”花姚别过脸,眼中隐有泪花。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
赫连辰拭去花姚眼角的泪水,“不要哭,你的眼泪是无价之宝。如果我对你而言是不重要的人,就请记住我的怀抱吧。”
世界寂静,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一声一声,犹如鼓擂。懵懵懂懂间,情窦初开,两人似乎理解了人世间最晦涩难懂的情感。
这便是,喜欢么?
赫连辰抱起花姚往外走,“今日春光明媚,我带你出去晒晒太阳,顺便,带你好好参观一下府邸。”
太子府,绝对是花姚这辈子见过的最华丽的宫殿。飞阁流丹,雕梁画栋,既不失高山流水的高典雅,每隔几米便有一个的盘龙柱又处处彰显着皇室威严。
据府上的下人说,太子府之前并不似现在这般气派,一切都是在赫连辰出生后翻新重盖的。
“那是什么?”
花姚指着远处高台上的一面旗帜问,那面旗帜,他刚来就注意到了。
“那里是日月台,整个朝国的最高处,那面旗帜名为玄青龙纹旗。”
赫连辰继续道:“林家为大朝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先皇在位时,亲赐三面玄青龙纹旗。一面高悬于金銮殿日月台,与天下万民共沐日月荣光;一面屹立于塞北龙城,上映苍穹,下至山川,任北风呼啸,大朝军魂永垂不朽;最后一面无人知道去向,不过我猜,应该在祖父手上。”
“先帝?”
“我的祖父,是镇北侯。祖父说,不管是母后还是舅舅的子女,皆为亲孙,加个外字,反显得生分。舅舅至今未娶,目前就只有我一人这么叫他。我的一身武艺,行军用兵之道,都是祖父教的。”
“外祖父……”花姚轻轻念了一遍这个于他而熟悉又陌生的词,垂了垂眼眸,蝶翼般浓密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投下大片阴影。
“祖父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他从未参与过大朝与灵蛇族之间的战争,我亦然。”
“灵蛇兴衰,与我何干?我巴不得他们早点死绝。”花姚一脸不在乎的笑着。
一路上遇到的侍女或是侍卫皆低头驻足,不敢直视,等赫连辰离去后,才继续手头上的活。
赫连辰将花姚抱到花园中央的秋千上,“你的头发乱了。”
花姚有一头长至脚踝的墨发,他不会梳头,平日就胡乱披散着,风一吹就会乱。赫连辰立在他身后,接过侍女送来的木梳,耐心的捋顺他的每一缕发丝。
带有薄茧的指腹滑过花姚的发根,有些微痒,却莫名的舒服。握惯了长枪的人,做起这种细致事竟也毫不生疏。
“你为什么喜欢红色?”
“红色很漂亮,不是吗?”花姚扬了扬下巴,第一次主动向赫连辰提起过去,“小时候,族长总是逼我穿青衣,我觉得他是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我厌恶那个老不死的,因此厌恶青色。”
花姚喜欢华丽的,漂亮的,鲜艳的。
他总是挑大红大紫的衣服穿,喜欢往身上挂满丁零当啷的银饰,耳垂上再坠一条长至脖颈间的流苏——几乎可以用花枝招展来形容,赫连辰从未主动干涉过什么,花姚喜欢,这是他的自由。
半晌后,赫连辰停下手上的动作,由衷的夸赞道:“你穿红衣,很好看。”
花姚旋身跃至湖前,平静无波的湖边上映出他的倒影。只见本来披散在身后的头发此刻被梳成精致蓬松的麻花辫,一朵朵蓝雪花插在发间,随着风轻轻的摇晃,像花丛中的精灵。
明明还是熟悉的五官,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借着湖面,花姚看到他身后赫连辰的目光眷恋如水,竟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他忽的笑了起来,湖面里的人也跟着笑起来,眉目尽数舒展开,散去一身阴戾。美人如玉,病弱三分时催人肝肠,笑的时候才是真的摄人心魂。
“赫连辰,你总是唤我花姚,其实,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我本名里陌,故里的里,陌路的陌。”
花里陌。
或许,花里陌无法永远留在你身边。
但他会永远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