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望向幽远夜空,漫天疏星藏于浓云之后,夜色沉郁如他眼下身处的困局。
一抹秋凉掠过窗棂,带走心底翻涌的杂念。
他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柔软与偏执,重新拾起储君该有的冷静自持。
前路纵有万般艰难,非议与桎梏缠身,他亦不愿就此妥协认命。
心绪彻底平复,他收回目光,周身重归一片漠然,坦然接纳眼前所有责罚与束缚。
受闭门思过诏令所限,陆承煜不得踏出东宫,手中东宫权责尽数移交三司。
整座东宫闲置下来,只剩一片沉寂冷清。
他困于方寸宫苑之中,无权过问朝外诸事。
白日安坐书房看书静养,夜里大多时候都会悄无声息来到偏殿,安静守在榻边。
他将所有心绪尽数藏于暗处,从不外露。
半月时光悄然而逝,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虽说吃得不够好,陆承煜的身子倒是很快就回复到从前。
陈默这边,经过药膳滋补,也算是好了些的,但就是容易困。
每天用了晚膳不久,他过来跟陆承煜交代一声,便会早早回偏殿睡下。
天上无月,浓黑夜色笼罩整座东宫。
内外巡夜侍卫按着固定路线来回值守,陈默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缓缓消散在长廊尽头。
待到下一轮守卫走远,殿外彻底归于平静。
只偶有秋风卷动落叶的声响,恰好给暗处之人的行动留下了可乘之机。
床帐顶上,一片屋瓦被悄然移开。
陈默尚未睡熟,只以为是后院树枝被风刮落。
却不想一念未完,便有一道黑影纵身跃入屋内。
此人一身夜行衣,落地无声,身法利落,并未惊动门外的守卫。
陈默瞬间弹起,抬手想要去摸枕边备着点短刀。
只是他动作太慢,早已被对方按住手腕:“公子,别来无恙!”
黑衣人摘下面罩,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语气带着几分沉肃,“我等奉主上之命,特来提醒公子,当初入局之事,该兑现了。”
陈默眉心微蹙,心底瞬间了然——这是原主残留的旧部,在图谋复辟之事。
他不动声色,淡淡开口:“你们在我身上种下阴蛊,害得我差点丢了性命,不仅如此,你们还给当朝的太子殿下下阳毒,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想你们过得了初一,也难逃十五。”
男子冷笑一声,语气骤然凌厉:“公子当真忘得干净?你妹妹还在我们手里,你自幼最疼她,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只要你依计行事,寻机刺杀陆承煜,事成之后,不仅放了你妹妹,复辟大业一定成功,你仍是皇子,她便是公主。”
陈默心头一震,原本想断然拒绝,可男子抬手一挥,暗处立刻有人带出一个纤细身影。
借着窗外月光,陈默看清那张脸时,浑身僵住!
那眉眼、那轮廓,竟和他穿越前车祸离世的妹妹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小梨涡都分毫不差。
少女怯生生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恐惧,轻声喊了句:“哥~”
陈默心口猛地一揪,疼得喘不过气。
穿越而来,他大多时候都是孤独的。
陆承煜也许能给他荣华富贵,但却要避嫌远离他。
这段时日以来,他看起来睡得比谁都早,但实际上,他压根睡不着。
心底里的孤独与空落时刻煎熬着他。
此刻看到和妹妹一模一样的少女,只觉心底那处空缺骤然被填满,万千翻涌的思念与心疼齐齐涌上来。
他闭了闭眼,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明白这不是他妹妹,一切都是别人设的局。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再睁眼时,他开声妥协道:“我答应你们,但我要她平安,否则,我绝不会去冒险。”
男子见他松口,面露喜色:“好,只要公子守信,陈姑娘必定平安无恙。”
说罢,他带着黑影迅速消失在屋顶。
屋瓦归位,不留半点痕迹。
陈默站在原地,手心冰凉。
一边是待他至真至诚的陆承煜,一边是和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不仅仅长得一模一样,有可能也跟他一样,是穿越而来。
他陷入两难。
侍卫在殿外短暂驻足,扫视一圈门窗,未见半点异常,片刻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暗影浮沉。
如同这深宫内层层叠叠、不见天日的权谋阴私。
这一夜,注定难以入眠。
陈默睁着眼望着帐顶,一遍遍回想黑衣人闯入的画面,还有那张少女脸庞。
直到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