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无力感,远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煎熬。
不过半月,昔日龙姿卓然的他,已然憔悴得判若两人。
晨起逼完心头血,他不动声色倚在门边稍作停顿,随后去篮子里拿取药草。
拿取药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许颤抖。
他强行压制住,随后麻利地取出清冥根、凝露草、赤须柏等,按配比依次放入药罐。
这几味皆是神山独有灵草,清冥根可清脉络阴毒,凝露草缓和纯阳心血的燥热,赤须柏护住受损心脉,相辅相成,固本调元。
玄机子看陆承煜日日强忍心脉之痛,日日消瘦下去,便劝道:“阁下这般硬撑,实在太过伤身。不妨每日略减一丝心血,只需放缓几日疗程便可,大可不必拿自己身子硬拼。您作为储君,若身体亏虚不堪重任,到时极易引来朝臣揣测与非议,于您前程不利。”
”
陆承煜垂眸看着药碗里混着自己心血的暗红汤药,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江山万里又如何,若没有他,往后余生,我孤独前行,何其无趣。”
他抬眼望向床榻上昏睡不醒的人,眸光沉冷,“我纯阳心血是镇蛊的根本,一分都减不得。阳气但凡弱上一丝,他经脉里蛰伏的蛊虫就会蠢蠢欲动,他也会有危险。”
玄机子眉头紧锁,压低追问:“可您这般损耗,日后后患无穷。”
“我死不了。”陆承煜打断他,淡淡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药炉,“只要他能活。”
玄机子望着他固执的侧脸,万般劝说堵在嘴边,最终只能摇头离去。
煎熬一日日过去,直到第四十日深夜,榻上一直昏迷的陈默,忽然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朦胧,他最先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俯身小憩的陆承煜。
从前清俊矜傲、眉目锋锐的主子,如今眼窝凹陷,长发散乱,连熟睡时都眉头微蹙,隐隐透着难受。
陈默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陆承煜的手背。
那手背有些冰凉,还很苍白。
聪明如他,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惨白的唇动了动,低语道:“殿下,别再坚持了,这大胤的江山社稷还在等着您去坐镇呢。”
一语落罢,他眼眶泛红,湿热的泪水毫无征兆滚落在枕间。
体内的蛊虫似乎感受到他的悸动,开始随之躁动,并不受控地横冲直闯。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陈默浑身猛地抽搐,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他双眼猛地睁大又骤然失焦,下一瞬,便再次无力地闭上眼,重重跌回昏睡之中。
陆承煜瞬间惊醒,伸手攥住他发凉的手腕,看清他眼底来不及散去的愧疚与心疼,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克制了那疼痛,缓缓俯身,指尖拂去陈默眼角未干的泪痕:“你只管好好活着,剩下的,全都交给我。”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陆承煜依旧暗自煎熬撑持。
他只觉心口的疼痛越来越频繁,常常夜半无由发作。
尚未立秋,他却开始觉得身子畏寒。
但他只是悄悄在外袍下加了套不起眼的中衣,掩饰得滴水不漏,生怕陈默察觉出异样。
但好在,转机一点点降临。
随着时间的推移,陈默面上的死气彻底消散,脸颊慢慢透出浅淡血色,昏睡时长也日渐缩短,能够安稳睁眼,有时也能和陆承煜聊上几句话。
每次看向陆承煜憔悴的模样,陈默眼底都会漾起化不开的酸涩与复杂。
然,在陆承煜看来,却是另一番心境。
看着陈默一日比一日安稳,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开始彻底松开。
沉寂许久的眼底,也缓缓浮现出一抹浅淡的鲜活。
终于,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圆满。
转瞬便是立秋,山中天气也开始转凉了。
玄机子过来复诊搭脉,终于松开眉头,出声告知结果:“蛊虫彻底蛰伏,再无反噬暴走之危,这位后生已然性命无忧了。只是他这经脉损伤创伤已成,势不可逆,往后切记不可动怒、不可劳心、不可透支心神,需长久静养。”
返京那日,天降冷雨。
秋雨淅淅沥沥,寒风穿林而过。
陆承煜裹紧中衣,将一件素色外袍披在陈默身上,撑着油纸伞,搀扶着他迈出茅屋,开始一步步朝着山下走。
油纸伞已有大半偏向陈默头顶,陆承煜半边肩头被雨水打湿,却仍担心有零星冷雨溅到陈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