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榻前之地。
安神香燃得极慢,淡烟袅袅。
却压不住屋内越来越浓烈的燥热。
陆承煜盘膝坐在软榻上,上身只着一件单衣,此刻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他眉头紧锁,额间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滴在榻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体内积攒多时的阳毒被月圆之气引动,又因积劳彻底爆发。
滚烫的戾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有无数把火刀在割刮骨血,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疼。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唇瓣几乎被咬出血,才勉强将喉间的痛呼压下去。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靠着意志力硬扛着这焚心蚀骨的痛楚。
殿外,侍卫李忠攥着腰间刀柄,急得额头冒汗。
他来回踱步的脚步声踩得地砖作响,却不敢伸手推一下殿门。
主上早有严令,毒发之时,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斩。
廊下的柱子旁,陈默静静站着,一身素衣在夜风中翩翩舞动。
听着殿内偶尔传出的压抑闷哼,他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比谁都清楚这阳毒的厉害,寻常汤药根本无解,拖延越久,陆承煜的经脉受损越重,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唯有他体内的阴蛊,至阴至寒,能以阴克阳,吸附阳毒,救陆承煜一命。
可渡毒之法逆天而行,需以身为引,阴阳交融,事后阴蛊必遭阳毒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一边是生死一线的主子,一边是自己难以预估的惨烈反噬。
上次喝下毒酒,还可以说是事势威逼,迫不得己。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想要他这么做。
他体内的阴毒是要化解,但化解的代价可能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若不化解,他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他好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
他只想做几年有财有势的朝堂权臣,体验一把前世梦寐以求、不用加班卖命、躺平无忧的好日子。
他本不该赌上自己来之不易的余生,去换一场吉凶难料的救赎。
万般纠结过后,他心底的担忧终究压倒了所有顾虑。
他没有再犹豫,抬步走向殿门。
李忠见状,急忙上前阻拦:“陈大人,不可!王爷有令……”
“让开。”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再晚一步,主子就没救了,出了事,我一人承担。”
他一把推开李忠,发狠拨开沉重的朱红殿门。
刚踏入一步,热浪瞬间扑面而来,烫得他脸颊微疼。
他反手锁死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随后,他一步步,一步步,朝着软榻而去。
亦如初见那日,他战战兢兢,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陆承煜艰难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视线模糊。
看清来人是陈默时,他嘶哑地呵斥:“出去……快出去……”
他不想让陈默卷入这场生死劫难,更不想让他再一次为自己涉险。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剧痛袭来,他身子猛地一颤,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陈默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抚上他的肩头,指尖冰凉,恰好缓解了几分他身上的燥热。
“属下是不会走的。”
他抬眸看着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人,眼底满是心疼。
他横扫沙场铁骨铮铮,如今却被折磨得五脏俱焚、狼狈不堪。
陈默直视他双眸,心里有些害怕他突然暴怒,语气却异常坚定,“阳毒无解,唯有陈默能救殿下。”
“滚,给我滚!”
陆承煜嘶吼一声,一指大门,“再不滚,本宫命人砍了你!”
说罢,他操起身侧一个玉枕,劈头盖脸朝陈默砸过去。
陈默分毫未躲,站在原地硬生生受下这一击。
白玉枕飞射而来,狠狠砸在他心口。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玉枕受力瞬间崩裂,碎成无数块玉片,溅落一地。
凛冽的碎裂声与落地脆响交织,回荡在寂静寝殿。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陈默脊背猛地弓起,喉间腥甜翻涌而上。
“噗——”
一口滚烫腥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身前地面,雪白碎玉片与汉白玉地面,瞬间浸染出大朵刺目的红莲。
陈默身形晃了晃,却依旧不肯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