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煜本一直闭目静坐,望见这片熟悉的河景,眉眼间的冷冽悄然淡去,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车厢内气氛安静,陈默察觉到他心绪异样,便安静端坐,不去随意开口打扰。
这片河道,是陆承煜年少时最深刻的念想,也是最深的伤疤。
从前母妃盛宠在身,父皇格外偏爱他们母子,每至春暖时节,便会备好精致画舫,携二人同游此河。
那时岁月安稳,父皇待母妃温柔体恤,待年幼的他也百般疼爱,画舫之上闲谈赏景,风日和煦,是他短暂童年里仅有的暖意。
只是无上的帝王恩宠,从来都是利刃。
皇后身居中宫,素来忌惮受宠妃嫔,见父皇满心皆是他母妃,妒意日夜滋生。
后宫其余嫔妃趋炎附势,个个心生艳羡与怨恨,暗中抱团依附皇后,将他母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表面人人恭敬逢迎,背地里却处处构陷算计,步步紧逼。
后来后宫构陷爆发,一众妃嫔联手捏造罪名,罗织污名,借巫蛊之事发难。
流言蜚语层层叠加,谗言日日入耳,纵使父皇心中存有几分情分,也终究抵不过朝堂后宫的层层施压与算计。
温情被猜忌消磨,偏爱被流言击碎,他的母妃最终身陷囹圄,殒命于深宫之中。
这些年,他步步隐忍,收敛锋芒,远离朝堂前往边疆,看似不问往事,实则从未放下过半分恨意。
回京之后,他对各方装出疏离淡漠的模样,不过是为了麻痹皇后一党。
却在暗中积蓄力量,静待时机。
他要夺嫡,要登基,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要让当年害死母妃的人,一个个血债血偿。
要让所有欺辱过他们母子的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每每行至这片河畔,旧日画面便会翻涌而上。
温柔的回忆与刺骨的恨意交织纠缠,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是化作他前行的刀,刻在骨血里,时时刻刻提醒他,何为隐忍,何为目标。
马车缓缓停稳,二人先后下车,立在空旷荒芜的旧堤之下。
晚风掠过荒堤草木,悄无声息。
只有流淌的河水,静静见证着多年前的繁华与如今的萧瑟。
也见证着一位王爷卧薪尝胆、蓄势待发的野心。
次日辰时,城西旧堤遗址已人声鼎沸。
李忠带来的府兵守在四周,民夫们扛着防腐硬木、钢柱,提着榫卯构件,有序围在陈默身边听候吩咐。
左相拄着拐杖静立一旁,太子身着常服,神色淡漠,立于高坡之上。
太子心知单凭言语无法驳斥治水新法,此次推演一旦成功,景王便又战胜了他一次。
他怎能甘心就这么让他赢?
思来想去,他暗中授意瑞王,借机暗中动手脚,破坏推演结果,以此重创陆承煜。
陆承早已察觉瑞王行踪诡异,提前命心腹暗中留意堤防死角动静。
陈默亲自动手示范组装流程,将钢柱榫头精准咬合固定,清晰交代斜柱架设角度与搭建规范。
一众民夫迅速领会要领,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地动工修筑。
待大伙正忙碌,瑞王借着巡查物料的名义,避开众人视线,绕至试墙后方偏僻角落。抽松关键木楔,挪动地基碎石。
正午,半丈高的试墙如期完工。
整体结构严整,外观稳固无虞。
陆承煜下令引渠蓄水,模拟洪峰冲击。
开闸瞬间,湍急水流狠狠撞向墙体。
起初壁垒稳固,承受住水流冲刷。
片刻后,被瑞王动过手脚的地基骤然松动,一角墙体瞬间塌陷开裂,场面陡然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