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拖延时间!
他忽地站起身。
与此同时,他耳边炸响獏仇语调急促的传音:“尊上,寝殿无人!守卫们全被放倒了!”
邺长风脑中有根弦“啪”地断了。
他不顾身后魔群惊疑不定的眼光,抬手掷出窥镜。
不到巴掌大小的窥镜跳到半空,骤然放大数百倍,如同一面悬挂的高墙,墙面上同时显现出整片魔域各个地区和要道的影像。
众魔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独属于历届魔尊的法器,发出阵阵惊呼。
邺长风飞快扫过整面镜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和细节。
没有。
统统没有。
沈斫青那么大一个活人就在这短短不足一个时辰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邺长风顿时感到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花,情绪满溢,复杂难言,不由得大笑出声。
“好好好、好啊!”他拎起照影,剑尖扫过对面所有虚灵派门人,最后指向中央的周文约,“老狐狸,你果真聪明胆大,本座甘拜下风!”
周文约双手拢在袖中,唇角含着得体的微笑,一派波澜不惊。
“……哦,不对,你可能不是他,”邺长风的音调突然变得很轻,“不管你是谁,总归认得沈斫青,你替我转告他——”
他忽然一顿,眼眶涌上热意,深吸一口气才接上话:“告诉他,过往一百一十二天,桩桩件件事,我邺长风从来不后悔。”
-
一个时辰前。
沈斫青正坐在案前饮茶,忽然一个灰衣人影闯了进来。
他眸光一寒,藏在案下的含霜瞬间出鞘。
“慢着慢着慢着,”灰衣人连忙举起双手,脖子后仰避开剑锋,“我,是我!……怎么几天不见那家伙连剑都还你了。”
沈斫青眼神犹疑不定,试探道:“猎努?”
“啊、是是,不过我其实叫周文约,”灰衣人企图绕过含霜来拉他,“没时间解释了,你快跟我走。”
沈斫青放下剑,缓缓站起来,环顾四周。
“你、你还干什么?”
沈斫青的目光留恋地抚过寝殿每一寸角落。
“你……你不会又反悔吧?”周文约脑门上急出一层汗,“我都说了他是个混账骗你玩儿呢,你别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
沈斫青的视线又落到梳妆台的镜子上。
“他现在没工夫看这个,”周文约说着,找了块儿布搭在镜子上,嘴巴碎碎念个不停,“不知道有用没……总之你得抓紧时间跟我走了,再不走,咱俩都得完蛋。我可是看在咱俩多年交情的份儿上,豁出老命来救你的。”
“好,”沈斫青终于回应,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剑,“请稍等。”
沈斫青快步走向床榻。
银团正四仰八叉躺在上面睡觉,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看他。
沈斫青紧绷的唇角一松,露出一个浅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肚子:“你留在这儿,别让他伤心。我走了。”
他解下剑柄上的玉坠,放在枕上。
玉坠玲珑剔透,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此刻正静静躺在邺长风手中。
他在界口丢下仪仗,匆匆赶回来,踏进寝殿前还抱着一丝丝侥幸,直到看到这枚剑穗后彻底死心。
沈斫青真的走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猝不及防,他如坠梦中,深陷泥淖。
他站在原地,灵魂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飘在半空,审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方才的反应太激烈,或许引起了在场魔族的怀疑,知道些许内情的比如邺云楼,估计已经猜出了实际情况。
恐怕今后魔界各方势力对他的非议会更多。是他一时意气用事,给试图扳倒他的人留下一个巨大的把柄。
另一半灵魂留在身体里,被迫感受着□□的空洞沉闷。心脏在胸腔中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变成一个黑色旋涡,焦躁、恐惧、惶惑……各种情绪不断被卷进去,抽干了他浑身的血液,令他四肢冰凉。
“尊上,”獏仇走过来,行了一礼,“属下已经清点完毕,魔宫没有人员伤亡,但少了一名医师。”
“本座知道了。”他麻木地回应,实则根本听不见獏仇说了什么。
“尊上!”
獏仇忽然提高了嗓音。
他眼珠干涩地转动,茫然看过去。
獏仇忽然往地上一跪,腰杆挺得笔直:“属下斗胆谏言,恳请尊上莫要再沉迷美色,荒废政事。”
他的听觉开始迟钝地恢复,大脑迟钝地思考起獏仇在说什么,然后感到一丝荒谬。
原来他对沈斫青那点儿见不得光的心思,在他的下属眼里和昏君无二吗?
原来沈斫青已经占据了他的所有注意力,让他荒废了自己的本职吗?
是啊,仙道之人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进出魔宫如过无人之境,掳走他的人轻而易举,做魔尊做到他这份儿上还真是史无前例的失败。
魔界安防竟空虚至此。
“尊上,”獏仇又膝行两步上前,目光恳切,“宫外的各位大人还在等您一个说法……”
“本座知道了。”这次他的回答清醒许多,“你先起来吧。”
他任性了太久,也做梦了太久,是时候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
失忆的沈斫青有多爱他,恢复记忆的沈斫青就会多恨他。
他清楚宿敌的为人。
沈斫青不会放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