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肃杀,沉寂了多日的魔界界口再次迎来热闹。
邺长风擦亮了照影,换上一身簇新的鸦青色长袍,发间缀上最耀眼的金饰,率领规格最高的仪仗,大张旗鼓地出现在界口之外。
醴侯邺云楼的情报稍有偏差,虚灵派并没有疯狂到拉整个仙道趟浑水,前来拜会的人员只有以虚灵派副掌门周文约为首的本门长老以及徒弟。
说是“拜会”,来人实则毫无寒暄客套之意,站在最前面的周文约开门见山道:“我派掌门数月前曾在此地游历,却突然失去音讯,对此,邺尊主有什么想说的吗?”
“游历?我看未必吧,”邺长风嗤笑一声,坐在金步辇上慢悠悠擦着剑,“若是贵派掌门来游历一趟便要斩杀我族黎庶,那仙道干脆改名叫强盗算了。”
周围魔族发出一阵哄笑。
周文约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住风度:“邺尊主不要避重就轻。仙道从不会主动招惹是非,沈掌门因何来此,你心知肚明。”
“周副掌门这便是强人所难了,”邺长风攒着一肚子坏水,笑吟吟道,“夫妻尚且会同床异梦,本座与贵派掌门非亲非故,如何能得知他因何造访呢?”
“你……!”周文约一时词穷,气得耳朵通红。
魔族们笑得更大声了。
可怜虚灵派副掌门习惯了应对仙道满口仁义道德之辈的车轱辘话,骤然遇上邺长风这样没脸没皮的混账,竟然一时间无计可施。
另一长老厉声道:“邺长风,某劝你不要太张狂!魔界违反公约搬迁界口已经触犯底线,你若是再敢对碧笙仙尊下手,那就别怪仙道不客气了!”
“唉,”邺长风似乎十分无奈,摩挲着照影的剑脊,头也不抬,“瞧瞧,本座说你们是强盗,都还不高兴。你们虚灵派不远万里前来兴师问罪,却连个证据都拿不出,就要一口咬定沈掌门失踪是本座所为吗?”
“如此明显,还需要什么证据!除了你邺长风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事!?”那长老愤愤上前。
邺长风脸色一冷,忽然把剑一抬,直指向他:“荒谬!如若仙道是想以此为由宣战,那么本座奉陪!”
周文约连忙把那暴脾气长老拽回去。
他朝邺长风拱了拱手,歉意一笑:“邺尊主息怒。我派掌门失踪日久,寻人心切,多有冒犯。”
邺长风缓缓把剑放下。
只听周文约接着道:“我等就事论事,不言其他——沈掌门最后的行踪断在魔界界口,此事非虚,邺尊主只需要回答周某方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了:尊主是否见过沈掌门?”
邺长风心道,这才是传言中修真界第一辩才周文约应该发挥出的实力,此前这人简直被夺舍了。
他欣然接招:“碧笙仙尊武功容颜冠绝天下,令人见之难忘。”
周文约微笑:“邺尊主,你数次回避周某的发问,周某可否认为,你是心虚不敢答呢?”
邺长风也回以假笑,决定不和他兜圈子,言简意赅道:“证据。”
周文约微一点头,向后招了招手。
一名弟子大步走上前。
邺长风瞥了一眼,无声做了个“哦”的口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薛卓阳那小丫头。
薛卓阳依旧和兴旺城见到时一样,扎着高马尾,精气神很足,眼神带着股愤世嫉俗的蓬勃莽意,从怀里掏出一枚留影珠。
邺长风又“哦”了一声。原来酒楼那日还有人录像。
薛卓阳把留影珠放在中央的空地上,退回人群中。
留影珠开始播放。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邺长风没有兴趣再看一遍,于是他百无聊赖,视线乱晃,把对面虚灵派的所有长老扫视了一遍,毫不意外地发现,这群人没有一个能比沈斫青赏心悦目。
看来早入仙途的好处十分明显,沈斫青如今一百多岁,依旧和二十岁一样水灵。
邺长风神游天外地想,沈斫青即便是三十岁四十岁的模样,也依然会很好看,说不定别有一番风骨。
一想到沈斫青就忍不住嘴角上扬,他觉得自己有点太放肆,忙假咳了一声回神。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最中央的周文约身上——他总觉得这人全身上下透着一种违和。
邺长风转了转手上扳指,思量再三,传音给随行的邺云楼:“你之前见过虚灵派那个副掌门吗?”
邺云楼回应很快:“见过。怎么了哥?”
“能确定是本人吗?”
“这个……”他脑中传来一串忙音,应该是邺云楼在思考,“不好判断。但模样是一丝没差的。”
“好,我知道了。”邺长风切断传音。
易容术在仙魔两界不算什么罕见难学的术法,他现在随便拉一个侍卫出来,也能分分钟教会。
难的是识破此术。
精湛的易容能做到和本尊外表毫无区别,判断真假的唯一办法是有人与本尊足够相熟,能从行为举止和彼此经历等细枝末节挑出错处。
可往往用这种办法识破的时候,伪装之人也已经达成了目的。
邺长风没来由感到一阵不安,他总感觉这整件事情都透着一股严重的不协调感。
究竟是哪里有问题?邺长风眯起眼。
他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依旧是沈斫青。
猎努之事对他造成的影响比对沈斫青本人还大,那天过后,沈斫青身体恢复,该吃吃该睡睡,恬然自安,而他却经常半夜惊醒,疑神疑鬼。
尔后他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恨不得打个地铺睡沈斫青床边。只有今天情况特殊,迫不得已将人留在了魔宫。
他传音给獏仇:“回寝殿看看。”
獏仇立马心领神会,后退几步隐进魔群。
留影珠的影像从邺长风踏进酒楼开始,播到现在终于结束,双方均陷入了沉默。
虚灵派沉默是在等邺长风辩驳。
魔族沉默则是面面相觑,十分费解:那只猫是什么珍奇灵兽吗,犯得着尊上这般折腾?
周文约道:“邺尊主无话可说吗?”
“如果这就是周副掌门所谓的证据,那本座的确无话可说。”邺长风哂笑一声,“这段留影除了可以证明本座到过人界,还有别的意义吗?”
魔群喧闹起来,细听全是不满地囔囔,夹杂着一些粗语。
明眼魔都看出来了,虚灵派拿出的“证据”如同放屁,长长一段录影只能看出邺长风为了一只普普通通的幼猫,和一群小辈打了一场眼花缭乱的架,然而他们尊上从头到尾甚至都没刮破这群弟子一层皮。
什么狗屁仙道,什么天下第一大派,腆着脸跑到别人家门前,尽做些胡搅蛮缠毫无意义之事,硬要说这段录像有什么作用,大概也只有——
邺长风突然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