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刚想出去接电话,陈厌安的手已经从被子里伸出来拽住了他的衣角。
“我要听。”
柳明之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他把手机按了接听键,又按了一下免提,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柯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自然——像一个人在努力维持正常说话节奏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摇晃。
“柳明之,”柯裴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觉得可能吗?”
“我没有跟你商量的意思。”柯裴的语速比刚才又快了一点,尾音收了,像一把合上的剪刀,刀刃碰刀刃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柯裴,你突然发什么疯——”
“我说,你带我去。”柯裴打断了他,“算了,不用你了。”
“什——”柳明之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传来被挂断的忙音,短促的、机械的。他立刻回拨,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拨,响了一声又被挂断了。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听筒里传来的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冷冰冰的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听筒里吐出来,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硬糖。
柳明之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已拨电话那一栏里,“老K”三个字下面多了一个灰色的“未接通”标签,标签旁边有一个小箭头,显示着被拉黑的标记符号。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不算轻的声响。
陈厌安从被子里坐起来了,被子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的位置。他看着柳明之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他那张在手机屏幕的光灭了之后变得比刚才暗了一些的脸。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嘴里挤出一声带着犹豫的、试探性的呼唤:“哥?”
柳明之转过头看着他。
陈厌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些。
“哥,”他抬起头看着柳明之,“你要不要去看看K哥?他好像……有点不太好。”
柳明之偏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吃他的醋了?”
“我都是你男朋友了。虽然我确实不想你老去找他,但他也是你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这么自私。”陈厌安看着他的眼睛,“他要是出什么事,哥可能也不会原谅自己。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真的不好……不行,哥,我跟你一起去。”
柳明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厌安已经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的冲他说,“不许拒绝男朋友的要求。”
从他们住的地方到柯裴住的那栋楼,差不多半个钟头。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空气里带着一种傍晚特有的灰蓝色调,像一张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照片。路面上还有白天那场雨留下的水渍,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像一个小小的、不会停下来的节拍器。
柳明之敲门的时候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往里推的时候门框蹭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嘎吱声。客厅里的灯亮着,但光线不算亮,是一盏落地灯,放在墙角,灯罩是米白色的,把光线过滤成一种温和的、昏黄的色调,像一个被装进玻璃罩子里的黄昏。客厅里很乱,比柳明之上次来的时候乱得多——桌上堆着好几个空酒瓶,有的倒了,瓶口朝着桌面,最后一滴酒液从瓶口渗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暗色的水渍,像一块正在干涸的湖泊。地板上有碎玻璃,透明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摔碎的冰面。
柯裴在阳台上。
阳台的门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客厅里的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巨大的肺在呼吸。柯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整个人歪着,他的手垂在身体一侧,手里拿着一个空酒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液从瓶口滑下来,滴在阳台的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一滴雨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他听到开门的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扎,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缕糊在脸上,遮住了半边眼睛,从头发缝隙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在对焦。他认出了柳明之,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算不上笑,更像是肌肉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在巷子里喊,粗的,哑的,像是嗓子被烟酒泡了太久之后的嗓音,扯着嗓子在骂什么,听不太清具体的内容,但那个调子是往上走的,带着一股子无处发泄的火气。柯裴的头在那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猛地偏了一下。他的手动了,握着那个空酒瓶的手从垂着的姿势抬起来,然后手腕一甩,空酒瓶从阳台的栏杆上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瓶身在路灯的光线下闪了一下,透明的,一闪即逝,然后落在了楼下的地面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哗啦”——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撕开了。
“操你妈!”柯裴的声音从阳台上传下去,“你去死!你该死!你们都死!”
楼下传来更响的咒骂声,分不清是男是女,但骂得同样脏,中间还夹杂着一声不知道是酒瓶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被踢到的声响。柯裴的手从栏杆上抬起来了,撑住身体,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探出去得太多,腰以上几乎全都悬在了阳台外面。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倒,露出那张被酒精泡得发红的、表情全是裂痕的脸。
“操你妈了的你他妈再说一句,”柯裴的声音从阳台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嘶哑的、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之后发出来的声音,“老子现在下去把你嘴撕了!把你舌头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