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下巴搁在陈厌安的头顶上。然后他动了。他一只手托住陈厌安的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腿弯，把人从床上整个端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陈厌安的身体在他怀里往上颠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进了他的臂弯里，两只胳膊下意识地环住了柳明之的脖子。

陈厌安的声音带点笑，“哥哥男友力这么强？安安被照顾得路都不用走了，安安都不舍得哥哥走了呢。”

安安——

柳明之把他抱进卫生间，放在洗手台前面的地上。卫生间的灯没开，但早晨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来。

陈厌安光着脚踩在地砖上，他的脚趾头微微蜷了一下，适应了那股凉意。柳明之从架子上拿下他的牙刷，挤了牙膏，然后把牙刷塞进他手里。

“刷牙。”柳明之说。

陈厌安接过牙刷，没动，抬起头看着柳明之，眼睛亮亮的，“哥哥帮我刷好不好。”

柳明之看着他。“你几岁了？”

“十七呀，”陈厌安又开始夹嗓子，“但是安安想让哥帮安安刷。”

柳明之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牙刷从他手里抽回来，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微微抬起来一点。他把牙刷送进他嘴里的时候动作那可不算温柔，牙刷毛碰到牙龈的时候陈厌安缩了一下，“哥你轻点！”

“自己刷。”柳明之要把牙刷还给他。

陈厌安抓住他的手，“哥你继续！”他把柳明之的手按在自己嘴边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哥哥继续嘛”，然后张开嘴让柳明之帮他刷。

柳明之的牙刷在他嘴里动了两下，动作比刚才轻了。

陈厌安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直看着柳明之。

陈厌安漱了口，把水吐掉，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然后把牙刷随便往架子上一扔。他转过身，面对柳明之，两只胳膊张开，整个人朝前倾了一步，把自己送进了柳明之的怀里。

“抱。”他说。

柳明之低头看着他，把手里的牙刷放回架子上，放正了，然后弯下腰，重新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陈厌安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哥哥这样让我很害怕啊……”陈厌安的声音从他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那层笑意终于退干净了，底下那些他藏了一早上的东西开始往上浮了，“太纵容我了……柳明之，你愧疚了吗？还是你现在在害怕？”

柳明之抱着他往卧室走，没有说话。

他在床边把陈厌安放下来，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卫衣和一条裤子放在床上。“换好衣服出来。”

他转过身要往门口走，衣领被往下拽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把他拉低了一点。

陈厌安凑近，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亮、依赖、高兴或难过。那些东西都混在一起了，像调色盘上被搅浑了的颜色，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陈厌安的嘴唇离他的嘴大概只有一两厘米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头偏了一下，嘴唇落在了柳明之的脸颊上。很轻，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那两片嘴唇在他脸颊上停留的时间不到一秒，但他能感受到那两片嘴唇的轮廓，软软的，温热的，在他颧骨上方那块皮肤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一触即离的印记。

柳明之没有退开，没有躲，没有皱眉，保持着被衣领拉低的姿势，看着陈厌安，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那一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柳明之把他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拿下来，放在他手心里，然后松开，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陈厌安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攥过柳明之衣领的那只手。手掌张开了，手指伸直了，他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几条从手腕延伸到指根的纹路。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放下来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他的嘴唇在动，嘴唇闭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在下巴上汇成了一滴，悬了一会儿，滴在他膝盖上的裤子上。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嘴唇闭着，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眼泪在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他膝盖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他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更久。他在床沿上坐着，低着头，任由那些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流到下巴，滴在裤子上，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然后他停下来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大片。他又吸了一下鼻子，把残余的眼泪抹干净，拿起床上的卫衣套到身上。

那件卫衣穿上去的时候领口从他头上滑下来，布料贴着他的皮肤，像什么很轻的东西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盖住了。他又擦了擦眼睛，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把裤子换好，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柳明之靠在客厅的窗台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了陈厌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