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之看着自己手里的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烟头上那一截灰白的灰烬还没掉，在风里微微颤着。

“你死了以后，那个小孩怎么办？他会因为你死了所以也不想活了吧”

柳明之没有说话。

柯裴站起身往前走。

柳明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被晨光照亮了一半的巷子里，脚步声在安静的早晨里一轻一重地交替着。

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柳明之停下来，“我回一趟，收拾个东西。”

柯裴停下来看着他。“你不是收拾好了？”

“还有一样。”

柯裴眯着眼看着柳明之的背影穿过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他没跟上去，就靠在那根电线杆上，低着头看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地面，地面上的霜在慢慢融化，变成一层薄薄的水渍，在鞋底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柳明之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去。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摸到那张硬纸卡的边缘——安露然给他的那张。他用指腹沿着纸卡的边缘刮了一下，刮过指腹的时候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三十七分。他转过身，没有上楼。

巷口有一家早餐摊，摊子不大，搭了一个蓝色的塑料棚，门口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个大蒸笼，白气从笼屉的缝隙里往外冒，在冷空气中升起来，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正在往蒸笼里码包子。

柳明之走过去，要了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用塑料袋装着，提在手里。袋子里的热气隔着塑料传到手指上，温热的，贴着掌心的皮肤，像一小团被攥在手心里的火。

他走回柯裴等他的那个路口。柯裴还靠在那根电线杆上，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这么快，”柯裴说，“收拾完了？”

柳明之走到他面前，把一杯豆浆和一个包子递给他。“吃。”

柯裴看了他一眼，把塑料袋接过去了。豆浆杯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杯壁传到他的手指上，他握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吸管插进杯盖里，喝了一口。

柳明之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包子在他手里冒着热气。他掰开一只，露出里面肉馅的颜色，肉汁从包子皮的边缘渗出来，在塑料袋里积了一小滩油。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喝了一口豆浆，豆浆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混着包子的咸香，把胃里那一块空荡荡的位置填实了一点点。

“柯裴，你说，人这一辈子能相信几次别人？”柳明之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杯快凉了的豆浆，看着远处那些慢慢亮起来的窗户。

柯裴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也攥着那杯豆浆，“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柳明之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把塑料袋揉成一团。

“你跟他说，”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说啊。”

“跟他说……算了，我想有机会自己告诉他。”

柯裴看着他然后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晨光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了。

柳明之站在巷子里，看着柯裴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着如果真的回不来，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让它烂在肚子里算了。反正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以前没有他的时候，陈厌安也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

他想，要是能活着回来就好了。要是能回来，他不会再把自己关在那种“我不配”的壳子里，不会再觉得自己恶心，不会再觉得那些想法是错的。要是能回来，他会告诉那个小孩——你不是我的负担，你从来都不是。你是我在那些黑黢黢的夜里唯一能看到的亮光。你不是我捡来的累赘，你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

他想，要是能回来，他不会再让那小孩蹲在门口等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不会再让他觉得“我这种人”不值得被爱。他会抱着他，会拍着他的背，会在他说“哥你不要走”的时候告诉他——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儿。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你伸手就能碰到我。你不用怕，不用等，不用一个人扛着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下来的东西。

他会把那小孩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那颗乱七八糟的、脏兮兮的、没被任何人好好对待过的心掏出来，放在那小孩手心里，说——你看，这就是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光。不是救世主。就是一个烂人，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一个抽烟喝酒不在乎任何人死活的混蛋。但就是这个人，他爱上你了，陈厌安。他不想走了。他哪儿都不想去了。

他会在那小孩面前跪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安。

他想，要是能活着回来就好了。要是能回来，他不会再让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烂在肚子里。他会说。他会的。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他外套的下摆翻起来，吹得他耳边那几根碎发在脸上划来划去。他把眼睛睁开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路灯已经灭了，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他上了楼。

主卧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床上那小孩侧躺在床上睡得很踏实，抓了抓枕头，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