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只手正缓慢地用毛巾擦拭着尚在滴水的头发,若隐若现的手臂线条在上臂涌现,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正在摁着屏幕,看起来像是正在处理工作。
房间里昏黄的光晕打在他薄薄的眼皮上,他是那种略狭长的眼型,不笑的时候有种压迫感。
她不知道这样打量了他多久,直到无名指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被掉下来的烟灰烫到了。
陈星原一直长得这么好看吗?
玻璃门后的男人熄灭了手机屏幕,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抬头看过去,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陈星原眯了眯眼,这才看清小姑娘指尖夹着的火光不是错觉。宽大的白色睡袍裹在她身上,显得她更加清瘦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不惧也不怕地与他对视着,海风吹拂过她散落的发丝,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镜头,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真奇怪,他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不符合她年龄的故事感、电影感。
陈星原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拉开了玻璃门,很直白地盯着人家开口:“考虑过演戏吗?”
许昭下意识地就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会去当演员,首先爸妈就不会同意,因为他们一直希望她会学物理,然后一家人都搞科研,有个照应...
她被脑海里自动浮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这才觉察到,她似乎只有在这个瞬间才开始想,为什么她就非要和他们走一样的道路呢?
“没有。”许昭抬眸,却意外看到陈星原有些黯淡下去的眼神,她莫名心有些软,本想说现在可以有的。又弯弯唇,突然觉得逗他可能挺好玩的:“你们导演都这样?”
“不是,反正我不会随便问这句话的。我只遵从内心的感觉。” 陈星原下意识反驳她,敛了敛眸,很真诚地看向她:“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是那种浑然天成的故事感,不是演出来的。”
海浪撞击石礁,像是涨潮了。许昭的指尖不自觉卷了卷,感觉有什么红潮涨到了脸颊上,滚烫的热气与海风相撞,她......
心脏不受控地在扑通扑通跳,极力想要保持冷静,却只觉得喉咙口干舌燥。
理智告诉她,他对其他演员也是会这么夸的。
可感性又在争夺话语权,他对她说,她很特别。
许昭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场景,冷静下来再去考虑他说的这件事,于是抿了下唇,匆匆撂下一句:“我要睡觉了。”
陈星原斜靠在栏杆上的身子动了下,随后盯着她轻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起来,让她有种莫名也想跟他一起笑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然后看到他下巴轻抬,低声说:“嗯,晚安。”
许昭慌忙逃窜进屋子里,唰地拉上窗帘,背靠在玻璃门上,用双手轻轻摸了摸两边脸。
好烫、好烫。
她莫名想着,如果她真的去当演员,是不是要被他这样一直盯着看。
一种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那,感觉还不错。
这一晚,许昭最后睡得很好。她做了个梦,梦到她变成了一只曾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雀鸟,某一日从船舱的窗口里逃出去,遇到强气流的时候急速下坠,本以为无可能生还。
却被海浪轻轻托起了,奇怪,她没有坠入深海里窒息而亡。
第二日早上,许昭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她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带着被吵醒的怨气,她很烦躁地滑动接听键:“谁?”
春姨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小昭,你上大学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吃早餐,不要为了赶时间就早午饭一起吃,春姨不在你身边,你不要和爸妈赌气......”
许昭顿时清醒过来,她指尖紧紧攥着手机,下意识皱着眉头问:“春姨,什么意思,你不在我们家做工了吗?”
自她记事起,春姨就在她身边照顾她,在她心里早就是家人了。春姨的女儿也早已成家,按道理来说没有突然就辞工的理由.....
“不是我不想做,是你爸妈说你也长大了,上大学就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春姨的声音有些哽咽。
许昭更觉得莫名了,甚至有些生气:“那也不用辞工啊,我放假了还能回家的。春姨,我不让你走,你就不用走!”
“可是他们说,离婚要卖房什么的,阿姨没文化,也听不懂......”
世界一刹那天旋地转。
许昭握着手机,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春姨后来说了什么,她都好像没听清楚,只感觉那两个字像是飞机轰鸣声一般在她脑袋里炸开。
一切看似不合理的事情似乎都有了原因,原来他们是没空管她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可却不知道会这么让人难过。
一瞬间鼻尖酸得厉害,泪水像是代替了她的言语,拼命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变成一个又一个圆点。
她猛地将头埋在被单里,紧紧攥攥着布角,那些预设好的情况似乎全都被推翻了,她根本做不到无动于衷。
“你爸妈怎么没来呀?”
“......他们工作忙,没空来。”
“你还想管哪个孩子?”
往日画面残忍地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家长会上独自坐着的自己。周遭都模糊,只有旁边的板凳清晰得钻心,他们又一次没来。
她又被抛下了吗?这一次连迟到的解释都不会有了。
眼前漆黑一片,许昭不可自抑地大口呼吸着,喉咙哽住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却听到有人在急切地喊她。
“许昭?”
“许昭,开门!”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喊她。许昭猛地意识到这一点,思绪瞬间又回到了现实。她恍若游魂,趿拉着拖鞋,手搭在门把上却感觉没有力气,等到一鼓作气开了门,却发现门口的是陈星原。
“怎么一直不开门,我...” 陈星原的呼吸有些急促,视线和她对上的时候,却一瞬间没把话接着说下去。
随后他眼神紧紧盯着她,好半晌才挪开视线,开口:“有点认床吧,我以前到处出差也这样,熬得眼睛都红了。过几天就好了,先下去吃点早餐。”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句话竟然比电话里听到的事情要更加想让她流泪。
许昭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把手,死抿着唇,强烈的委屈从心底涌上来,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却看着陈星原转了个身,背靠在墙壁上,走廊里似有若无的橙黄光打在他眼睫上,很礼貌的不再看过来,只是看着对面的壁画。
他似乎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大人,明明知道她一定是哭了,却维持着她的面子:“我在外面等你,整理好再出来吧,不着急。”
许昭胡乱“嗯”了一声,用力关上门。
却在下一秒再也忍不住,身子慢慢蹲下去,滚烫的液体流过了指缝,她却强憋着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悲伤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她困在门后的世界,和以往每一次情绪崩溃都一样。
可又有些不一样,这一次,有一个人在外面等她。
等她下楼吃早餐,等她整理好再出门。
许昭终于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简单洗漱过后,一边扶着门框换鞋,一边对外面的人说:“我好了。”
门外的男人却没第一时间应声,只是背靠着墙壁,仰了仰头。随后他有些莫名地捂上心口,刚刚看着她通红的双眼,这里似乎有异样的感觉。
没准备好的人,好像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