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车载音乐再次占据听觉的上风。许昭几乎只在前奏结束后的几秒就立刻从嗓音辨认出了这是陈奕迅的歌。
她突然特别想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却不希望是从陈星原的口中。于是直了直身子,比以往任何一次听歌都要认真的去辨认歌词。
小学刚从帝都搬来东城的时候,她并不适应。好心的同学跟她说,如果想快速学会粤语,那就去听粤语歌。
于是她课间拿mp3偷偷听,晚上睡觉前还要自己哼唱一遍复习,果然用题海战术掌握了个大概。
所以她想象自己能和他游刃有余的开启一段对话,在她熟悉的领域。
开车的人正巧把车暂停在高速收费处的等待列队,无意间往后视镜瞟了一眼。陈星原无声地笑了笑,看着她的坐姿,他脑海里莫名想到了个成语—“”正襟危坐”。
看来是他给这小孩的压力太大了。
陈星原曲了曲食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下:“可以啊,胆子够肥的,敢一个人跑出来。打算住哪?”
听着这几分玩笑的语气,许昭居然一时间真的分辨不出来他是不是真的没想好这个问题。但也是在一瞬间,她也盘算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首先是买张新的电话卡…
可是他如果没打算收留她,来接她做什么。许昭莫名有些恼火,却又不敢说什么,毕竟能借着他的名头躲躲已经是麻烦人家了。
她突然觉得几分钟之前小鹿乱撞的自己很傻。
“我十八岁了。”许昭对后视镜里男人的侧脸微笑了一下。
言外之意,她去哪都可以。他不安排她也可以,反正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但这句话戳中了正单手拧着方向盘准备超车的人的笑点。他手一回,居然没继续超车,而是好脾气地放慢速度跟着前面的“蜗牛”。
陈星原笑得肩膀不停发颤,他不过是逗她玩玩,她居然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他强调,她是一个成年人了。
果然还是小孩子。
“哦。成年人带身份证没?等下自己去酒店里办理下入住。” 陈星原笑得不能自已,就差点要将脸埋到方向盘上。
两个人刚刚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就缓解了。
许昭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在逗她玩,也放下心来了。于是别过头去,抿着极力也想跟着上扬的唇角,老实的回答:“没带。”
从上高铁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许昭松了松肩头,自如地靠上椅背。
突然就不想去思考离家出走的后果了,反正她不可能听妈妈的话去复读。
一路上许昭和陈星原聊了些有的没的,譬如鹭岛最近的天气,特色的美食,他也没问她为什么离家出走。
吃完饭到剧组下榻的酒店时已经将近晚上九点,许昭跟着陈星原办理了入住。当然,她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可以用电子身份证办理入住。
所以她觉得陈星原是一种大人主义,专门欺负刚满十八岁,懵懂无知的成年人。
许昭翻开刚刚陈星原给她的纸袋,有一盒是一次性的内衣裤,居然还有一件波点连衣裙,吊牌还没拆,是一个国内挺出名的女装品牌。
她心里一惊,指尖赶紧将吊牌反转,想看看价格贵不贵,结果发现价格那个地方被人用蓝色水笔写了大大的字:“女一裙装3”
瞬间松了口气,幸好他应该只是把剧组里的服装道具拿过来给她先穿着。
房间里放了一瓶木质香薰,扩香棒将幽幽的香气传送到她的鼻尖。
是一种檀香味,许昭吸了吸鼻子,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全感。她有些脱力地将袋子往旁边一扔,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在这里没有人催促她做决定,没有人时时刻刻都通过监控盯着她在干什么。
可许昭却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她将手臂重重的往眼皮上一挡——
这样的日子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了。
即使她知道她迟早要离开,即使她只是暂时躲在这里,即使她不愿意去面对爸妈、高考。
沉寂许久的手机再次响铃了,许昭翻了个身,看到屏幕显示的备注又再次愣了下。
随即又想起这是陈星原的另一张卡,于是按了接听,学着陈星原的语气用普通话夹杂着粤语问:“干嘛啊细佬(小弟)?”
“……许昭你找死。”陈垣在电话另一头骂骂咧咧,骂完又沉默了须臾才开口:“你是打算上大学的吧?”
“不然呢?”许昭毫不客气置啄他一句,又用舌尖舔舔上颚,瘾总是莫名其妙的上来,于是她有些急火攻心地想结束话题:“有屁快放,别妨碍我享受假期。”
其实她内心清楚,倒也不是陈垣的一通电话妨碍了假期,而是她不愿意去听到有关她爸妈的任何情况。
这种想全身心自由的欲望到了鹭岛之后就变得无限膨大。
她等了一会,陈垣好像真的有事要和她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最后又叮嘱她一句:“你记得在网上确认志愿,时间快到了。如果我哥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电话挂断后许昭心里很不是滋味,既想知道她离家出走后她爸妈的反应,又不想知道。
她胸膛闷闷的坐起来,真的下定决心再也不想了,只好好想一下要报什么志愿,于是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被怀疑有欺负别人倾向的陈星原将许昭在酒店放下后,又急忙赶去了剧组,他们还有一场夜景要拍。
吃饱喝足的一群人赶到拍摄地点的时候,已经离规定时间迟到了半个小时。
陈星原就坐在椅子上,抱着双臂盯着他们看,眼神感觉要凿出洞来。
众人:……
“星原,每天不要这么大火气,很容易老的。”制片人跟陈星原关系最好,赶紧首当其冲去给他打哈哈。
“就是啊,陈导,你这样可找不到女朋友的。”
“谁说他找不到,刚刚还叫我买裙子给女孩子……”
陈星原懒得费口舌和他们辩解,但的确是心情极其烦躁,他最讨厌的就是等待。
于是眯了眯眼看过去刚刚那几个话多的人,好脾气地笑了下:“等下迟半小时下工。拍不完就一直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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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许昭毫不意外的失眠了。
眼皮很疲倦地阖上了,大脑却清醒得过分。她清晰的听见马路边小贩收摊时金属碰撞的声音,胡乱想着她应该失眠到了两三点。
许昭有些泄气似的又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随后用手臂将眼皮挡上,沉沉地抒了口气。
或许她应该给妈妈报个平安的,或许她应该和他们再好好沟通一下的。
可是她不甘心,一旦做了决定,她就想一条路走到黑。
心脏突突地跳动,仿佛在回应脑海里的最后结论。
她意识到可能再躺下去也睡不着了,于是干脆从床上坐起来,从搭在椅子上的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个盒子,拉开了阳台门。
鹭岛晚上的风很大,她含着烟,虚虚地用手拢着火,才勉强点着了。
尼古丁让她更加清醒,也让她平静下来,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酒店对面的那片轻轻鼓起的海浪。
她眯着眼,手指颤动了下,呼出一片雾气,想来一切也不算太坏,她可以在完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选一个大学。
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
却在下一秒她眼神无意间往右边瞥时一愣,夹着烟的手指顿在空中没了动作。
玻璃门后的男人赤裸着上身,下摆随意系了一条白色的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