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首椅上,李沅蘅手中茶杯轻轻一顿。杯盖碰着杯沿,叮的一声响。她垂着眼,望着杯中浮沉的茶沫,一动不动。
但那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悄悄地收紧了。
她抬起眼来,远远望着台上那人。日光很亮,照在那件月白衫子上,清清冷冷。
正中太师椅里,完颜珏端坐不动。
她从方才便没有动过。她的目光先落在那根树枝上。那树枝被嚼得烂了,头上一截湿漉漉的,沾着唾沫,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一层灰。她看了片刻,又将目光移向台上那人垂在身侧的右手。她看了又看,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衣衫上。
完颜珏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地、缓缓地摩挲着那雕花的纹路。她的指甲在花瓣的纹路上滑过去,滑过来,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中,几不可闻。
台上台下,百来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还在吹,旗还在响。
华裕清缓缓道:“朋友认得老夫?”
顾安不答,刀尖一横,指向华裕清。
“让路。”
华裕清望着那柄陌刀,笑容渐渐敛去。
“好。”他退后一步,剑尖抬起,“老夫领教了。”
顾安不答,刀尖微微一沉。
华裕清先动。青冥剑出鞘之声如龙吟,剑光化作一片青蒙蒙的光幕,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台下有人失声惊呼——青云剑法第九层。
顾安不退。陌刀自下而上撩起,带起一股沉闷的风声,正正劈在那片青芒之上。
“当——”
一声巨响,震得台下前排诸人耳膜发疼。
华裕清剑势一偏,心中微惊,不及细想,剑法再变。青光流转,一剑快似一剑,招招不离顾安要害。顾安左手挥刀,刀光如墨,在青芒中左挡右劈,竟一步不退。
但见台上青光墨影交织碰撞,金铁交鸣之声密如急雨。华裕清剑法精妙,变化莫测;顾安的刀法却朴拙沉重,来来去去不过是劈、斩、扫、撩几个招式。然而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逼得华裕清不得不全力应付。
斗到酣处,华裕清忽然长啸一声,青冥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取顾安胸口。这一剑快到了极致,台下许多人都没看清。
顾安侧身,陌刀一横,以刀身格挡。
“铛——”
火星四溅。华裕清借力跃起,半空中剑光暴泻,如银河倒挂,朝顾安头顶罩下。顾安仰头,左手一拧,陌刀倒转,刀尖朝上,竟是不闪不避,迎头刺去。
刀剑相撞。华裕清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被这一刀震得倒翻出去,落回原地,退了三步,方才站稳。
台下轰然。
华裕清面色铁青,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面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抬起头来,盯着顾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顾安仍站在原地,月白衫子上一尘不染,右手仍然垂着,自始至终未曾抬起。
华裕清脸色一变,脱口道:“你的右手——”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顾安已经动了。
陌刀横挥,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拦腰扫去。华裕清举剑格挡,连退数步。一刀,两刀,三刀——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快。华裕清连连后退,剑法渐渐散乱,挡不住那蛮横霸道的力量。
台下已无人出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华裕清退到了台边,脚后跟已踩到了台沿。他咬了咬牙,青冥剑一振,使出了拼命的招数。剑光暴涨,人剑合一,朝顾安猛扑过去。
顾安不闪不避,陌刀自下而上斜撩,正正劈在青冥剑的剑脊上。
“铮——”
一声刺耳的巨响,华裕清连人带剑被震得飞了出去,凌空翻了两个跟斗,落在台下,踉跄数步,方才站稳。
台上,顾安收刀而立。月白衫子的袖口被剑气割破了一道口子,隐隐有血渗出。但她站得笔直,斗笠纹丝不动。
她居高临下,压低了声音道:“华掌门,得罪了。”
华裕清面色惨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深深看了顾安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华迎风愣了愣,慌忙跟上。
台下依旧鸦雀无声。
顾安转过身来,扛起陌刀,朝台下走去。
“这位朋友,请留步。”
顾安站住了。
完颜珏从太师椅上立身而起,紫绸长袍的衣摆垂在地上。她望着顾安的背影,目光淡淡。
“阁下好刀法。”完颜珏缓缓道,“听风阁大会的规矩,胜者留名。敢问尊姓?”
顾安脚步一顿,不答,扛着陌刀继续往台下走。
忽然一个少年从衡山派人群中冲了出来。
“顾师父!”
李破俘奔上台去,一把抱住顾安的腰,将脸埋在她月白色的衣衫里,声音发颤:“顾师父,是你,是你——”
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浑然不觉。
台下哗然。顾安僵住不动,右手垂着,左手扛着陌刀,斗笠遮着脸,看不出神情。
李破俘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望着那张被斗笠遮住的脸,颤声道:“顾师父,你为什么不认我?”
顾安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左手一松,陌刀“当”的一声落在台上。她抬起左手,缓缓摘下斗笠。
一张清瘦的脸露了出来。额上一颗朱砂痣,眉眼间尽是风霜之色,比五年前多了几分冷峻。她看着李破俘,微微一笑。
“刀法进步了。”她道,声音不再压低,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清亮,“还是太急了些。”
李破俘眼泪夺眶而出,却笑了,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道:“顾师父,你、你黑了好多。”
顾安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一如当年。
台下,完颜珏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顾安那张脸上,停了片刻,缓缓垂下眼帘。
李沅蘅仍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四下里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认出了她,失声惊呼:“是北戎的顾安!她不是死了么?”
李破俘转过身去,朝李沅蘅高声喊道:“掌门师姐!是顾师父!”
顾安抬起头来,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秦少英摇扇的手停了,冲着顾安微微一笑,沈宜秋抱紧了孩子,沈怀南眼圈红红的。她的目光掠过李沅蘅,只一瞬。又掠过台上的完颜珏。完颜珏端着茶杯,没有抬头。
顾安弯下腰,拾起斗笠戴上,又拾起陌刀扛在肩头,拍了拍李破俘的肩,道:“走了。”
她走下台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谁也没有说话。
沈怀南跟了上去,墨无鸢也跟了上去。三人穿过人群,出了场地,一路走回客栈。
进了房门,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角,摘下斗笠搁在桌上,坐了下来。沈怀南倒了碗茶递过去,顾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三人一时无话。
沈怀南忍不住道:“今日这一闹,你的身份是藏不住了。”
顾安嗯了一声。
沈怀南道:“怎地这般冲动,竟上了台去?”
顾安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道:“你猜那青衣女子是谁?”
墨无鸢道:“公孙兰。”
沈怀南一怔。
顾安回过头来,笑道:“再猜猜我还见了谁。”
墨无鸢摇了摇头。
顾安道:“完颜铮。”
沈怀南脸色微变,道:“完颜铮失踪多年,怎地跟废太子的人走到了一处?”
顾安道:“这倒奇了。废太子的人跑到二皇子的地界上来,莫非也是想随使团去蒙古?”
沈怀南沉吟道:“废太子的人一向在北边活动,此番南下,只怕所图不小。”
顾安道:“公孙兰戴了斗笠,便是怕人认出来。废太子虽废,旧部仍在,她此番冒险前来,必有要事。”
墨无鸢道:“她为何上台比武?”
顾安摇了摇头,道:“这倒想不明白。以她的身份,不该这般抛头露面。”
沈怀南道:“莫非也是为了使团?”
顾安未及答话,忽听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紧不慢,却极稳,一听便知是练家子,且不止一人。
沈怀南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
沈怀南看了顾安一眼,顾安微微点了点头。
沈怀南拉开门,怔了一怔,随即侧身让开,拱手道:“木长老。”
完颜珏一袭紫绸长袍,立在门口。她脸上无甚事情,身后站着四个听风阁的弟子,腰悬长剑,目不斜视。
她看了看沈怀南,目光越过他,落在屋里的顾安身上。
顾安坐在桌边,斗笠已摘,陌刀靠在墙角。她抬起头来,望着门口的人,没有说话。
完颜珏也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
完颜珏抬步跨进门来。
她在桌边站定,目光落在顾安袖口那道破口上,停了停。
“吃了不曾?”她道。
顾安尚未答话,身后一名弟子已提着食盒上前,搁在桌上,一层层揭开。四碟小菜,一笼包子,一碗热汤。完颜珏摆了摆手,那弟子便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沈怀南看了看完颜珏,又看了看顾安,朝墨无鸢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墨姑娘,咱们先出去。”
墨无鸢看了顾安一眼。顾道低声道:“姐。”
墨无鸢不答,低着头便站起身来,脸上似笑非笑,跟着沈怀南往外走。沈怀南顺手带上了门。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望着那道袖口,道:“破了。”
顾安低头看了看,道:“不妨事。”
完颜珏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针,一个小线团。针是寻常的钢针,线是月白色的,与她衣衫同色。她将线穿好,抬起头来,道:“手给我。”
顾安没有动。
完颜珏伸出手去,要拉她的袖子。顾安侧身一让,躲了开去。
完颜珏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了一眼。完颜珏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垂下手,将针线搁在桌上。
“你还在怪我?”她道。
顾安笑道:“木长老,你不在台上看着,怎么也来了?”
“你打赢了又不打了,谁还打?只好明日再打。”
话音刚落,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这一次,比方才更轻,更稳,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沈怀南侧耳一听,脸色微变,低声道:“李掌门。”
门没有敲,直接被推开了。
顾安抬眼望去,却见沈怀南和墨无鸢站在门口,并未进屋——显是方才根本没有走远,就在门外廊上站着。
顾安皱了皱眉。
沈怀南讪讪一笑,道:“这个……怕有人来打扰,替你把个风。”
墨无鸢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李沅蘅站在门口。鹅黄衫子,腰悬长剑,背上负着寒霜剑,剑鞘漆黑,隐隐泛着寒光。
她望着顾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目光扫了完颜珏一眼,便靠在门边墙上,双臂抱胸,不再作声。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完颜珏也没有说话。
两人都望着顾安。
顾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
窗外暮色渐浓。
顾安放下茶杯,看看李沅蘅,又看看完颜珏,道:“二位想如何?”
李沅蘅不答。完颜珏也不答。
顾安等了片刻,道:“既然都不说话,那我走了。”说着便要起身。
“坐下。”二人齐声道。
顾安又坐了回去。
完颜珏看了李沅蘅一眼,缓缓道:“我倒是越发佩服李掌门了。”
李沅蘅淡淡道:“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顾安等了片刻,见两人都不开口,便不再问了。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完颜珏忽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顾安身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枚穿好了线的针,连针带线收入袖中,又提了食盒。
“菜凉了。”她道,“明日再送。”
说罢,看了李沅蘅一眼,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渐渐远了。
李沅蘅坐着不动。顾安端着茶杯,也不看她。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沅蘅站起身来,将寒霜剑负在背上,系好剑带,系得很慢。
系完了,她走到门口。
“破俘很好。”她头也不回地道,“多谢你。”
门开了,又关上了。
顾安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剑痕。丝线垂落下来,一根根的,飘飘洒洒。她伸手扯了两下,没扯断,反倒连了一片。便不再扯了。
窗外,天色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