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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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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比武仍在继续,已是第七场了。

一个青城派的弟子上台,连胜两场,正自得意,却被一个少林僧人一掌震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台下哄笑。那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退了回去。

沈怀南道:“这和尚功夫不错。”

顾安不答。

又过了几场,武当派一个道人连胜两阵,剑法精奇。青云剑派那边,华迎风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华裕清微微点了点头。

华迎风纵身跃上台去,拱手笑道:“青云剑派华迎风,领教道长剑法。”

那道人挺剑便刺。斗了十余招,华迎风一剑挑飞了道人的长剑,笑道:“承让了。”

台下掌声雷动。华迎风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往李沅蘅那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我来领教少掌门的高招。”

只见李沅蘅身后走出一人,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单薄,腰间悬剑。他走到台下,轻轻巧巧地上了台,站定。

华迎风打量了他一眼,道:“衡山派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抱拳道:“衡山派李破俘。请少掌门赐教。”顾安心中一颤,仔仔细细将李破俘打量了一番。

华迎风笑道:“好,拔剑罢。”

李破俘拔剑出鞘,抱剑行礼。华迎风却不还礼,挺剑便刺。

两人斗在一处。华迎风剑法凌厉,招招抢攻,李破俘连连后退,明显不敌。又斗了十余招,李破俘手中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

台下哗然。

华迎风收剑而立,笑道:“下去罢。”

李破俘没有动。他伸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一柄短刀。那刀不长,刃口雪亮,刀身微带弧度。他左手持刀,身子微蹲,刀尖朝前。

华迎风一怔,随即笑道:“剑使不成了,换刀?”

李破俘不答,欺身而上。这一刀凶狠凌厉,与方才的剑法全然不同,招招不离对手要害。华迎风措手不及,连退了两步。

台下响起一片惊咦之声。

华迎风毕竟是青云剑派的少掌门,惊愕之后很快稳住了阵脚。长剑展开,将李破俘的攻势一一化解。李破俘虽刀法凌厉,毕竟年纪太小,功力不足,渐渐又落了下风。

但他不退。一刀接一刀,刀刀拼命。华迎风眉头微皱,出手便有了顾忌。

顾安站在槐树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

台下众人屏息而观。

李破俘肩头的伤口已经染红了半边袖子,刀势却丝毫不缓。华迎风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缠住,空有一身本事,竟一时奈何他不得。台下渐渐有人喝起彩来。

又斗了十余招,华迎风忽然长剑一振,使出了青云剑法的杀招。剑光暴涨,化作一片寒芒,将李破俘全身罩住。李破俘挥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短刀脱手飞出,斜斜插在台板上。

华迎风剑尖抵在他胸口,微微喘息,笑道:“还不认输?”

李破俘站在当地,双手空空,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台板上。他看着胸前的剑尖,没有说话。

台下静了下来。

华迎风等了片刻,笑意渐敛,道:“认不认输?”

李破俘抬起头来,看了华迎风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认。”

华迎风脸色一变。

李破俘道:“你又没有刺下来。等你刺下来,我再认不迟。”

台下轰然大笑。华迎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剑尖抵在李破俘胸口,刺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时,台下一个声音淡淡道:“破俘,下来。”

是李沅蘅。

她仍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李破俘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华迎风愣在当地,手中长剑还举着,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大摇大摆地走下台去。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华迎风铁青着脸,收了剑,一言不发地跳下台去。

李破俘走到李沅蘅跟前,李沅蘅神情柔和,从袖中掏出手绢,替他擦了擦汗,少年笑着接过手绢,胡乱往袖子里一塞,朝李沅蘅拱了拱手,退后几步,站到了衡山派弟子行列之中,却仍忍不住歪着头,朝台上东张西望。

沈怀南忍着笑,低声道:“这孩子,倒有种。”

顾安望着李破俘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翘。

墨无鸢道:“是你的徒弟。”

顾安点了点头,笑道:“是我的徒弟。”

沈怀南看了她们一眼,也笑了,却没有说话。

台上比武又开始了。华迎风虽胜了那孩子,面子上却挂不住,沉着脸坐在父亲身侧,一言不发。华裕清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侧过头去,在儿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华迎风听了,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却并未离去。

又过了几场,一个青城派的弟子上台,连胜两阵。秦少英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不时回头与妻子说笑几句。沈宜秋怀里的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她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糖来塞在他嘴里,孩子立刻不闹了。

武当、少林皆有弟子上台,各显神通。台下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日头渐渐升高,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弟子辈的比试已近尾声,台上台下的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各派掌门坐在那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有的面无表情地望着台上,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此时台上的,是一个青城派的弟子,二十出头年纪,手中一柄长剑使得颇为泼辣,已连胜了两场。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这是青城派秦掌门的小师弟,姓余,听说剑法尽得青城真传。”

秦少英坐在台下,折扇轻摇,笑眯眯地望着台上,不时点头,似乎对这位师弟的表现颇为满意。

那余姓弟子正自得意,抱拳朝台下笑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赐教?”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冷哼,一条人影从人群中掠出,轻飘飘地落在台上。

众人定睛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魁梧,满面虬髯,腰间挎着一柄厚背大刀。他朝台上拱了拱手,声如洪钟:“点苍派马奎,领教青城派高招。”

沈怀南低声道:“点苍派这马奎,听说内力深厚,一手劈风刀法在滇西少有敌手。”

顾安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两人已交上了手。

那马奎果然名不虚传,一柄厚背大刀使得呼呼风响,刀势沉猛,每一下劈出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青城派那余姓弟子剑法虽精,却挡不住这般刚猛的攻势,勉强拆了十余招,便被一刀震得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他知不敌,虚晃一剑,跳下台去,拱手认输。

马奎也不追赶,收刀而立,朝台下道:“还有哪位?”

人群中嗖地跳上一人,是个灰衣僧人,来自少林,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便是一招少林罗汉拳打将过来。马奎挥刀相迎,刀拳相交,砰砰有声。那僧人拳法刚猛,马奎的刀法也是刚猛路数,两人硬桥硬马地斗了二十余招,马奎忽然变招,刀势一转,竟多了几分灵巧。僧人一个不慎,被刀背拍中肩头,踉跄退了几步,苦笑着认了输。

台下喝彩声四起。

马奎连败两人,意气风发,大刀往地上一顿,朗声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

武当派一个道人跃上台去,长剑出鞘,使的是武当两仪剑法。这道人剑法绵密,以柔克刚,马奎的刚猛刀法遇到了对手,一时竟砍不进对方的剑圈。两人缠斗了三十余招,马奎渐渐不耐烦,一声大喝,使出了劈风刀法的杀招,刀光如匹练般卷将过去。那道人的长剑被绞得脱手飞出,道士面色一变,拱手道:“佩服,佩服。”拾起长剑下了台。

连败三人,马奎威風凛凛地站在台上,虬髯戟张,目光扫过全场。

沈怀南低声道:“这马奎倒是有几分本事。点苍派这回怕是志在必得。”

顾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台上,若有所思。

沈怀南道:“莫非真让这马奎去做护卫?”

顾安摇摇头,笑道:“不至于。还得好戏看呢。”

马奎连败三人,意气风发,大刀往地上一顿,朗声道:“还有哪位英雄上来赐教?”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人。

那人身材纤细,一袭青衣,头戴斗笠,帽沿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极轻,像猫儿踩在瓦上,一点声响也无。到了台前,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子轻轻一纵,便已立在台上。

马奎打量了她一眼,见是个女子,又戴着斗笠不露真容,不由得皱了皱眉,抱拳道:“这位姑娘,敢问尊姓大名,师承何派?”

那女子不答。

马奎又道:“在下点苍派马奎,姑娘既然上台,总该报个名号才是。”

那女子仍不答。

马奎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哼了一声道:“姑娘连个名号也不肯报,这般藏头露尾的,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依在下看,你先把斗笠摘了,咱们再打不迟。”

那女子一动不动,斗笠下看不清神色。

马奎等了片刻,见她不答话也不摘斗笠,不由得心中恼怒,冷笑道:“在下虽是个粗人,却也不肯与无门无派、藏头露尾之辈动手。姑娘既不肯报上名来,那便请下台罢。”

那女子仍然不动,也不说话。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马奎正欲再开口,忽见青光一闪。

那女子出剑了——惊鸿剑。顾安心中一凛。

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拔的剑。只见一道青蒙蒙的剑光从斗笠下飞出,快得像是闪电劈开了乌云。马奎大惊,举刀便挡。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马奎连人带刀后退了三步,虎口震得发麻。

他还没站稳,第二剑又到了。

这一剑更快,更轻,更飘忽,像是春风吹过湖面,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马奎挥刀再挡,却挡了个空——那剑尖已绕过刀身,点在了他的手腕上。马奎吃痛,大刀几乎脱手。

台下哗然。

马奎又惊又怒,大喝一声,挥刀猛劈。那女子不闪不避,剑光一展,竟后发先至,一剑刺在马奎的刀背上。这一剑瞧着力道不大,却有一股奇异的劲力透了过来,马奎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大刀再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马奎呆呆地站在台上,看着地上的大刀,满脸不可置信。

那女子收剑入鞘,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斗笠压得低低的,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面容,没有说一个字。

台下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马奎回过神来,弯腰拾起大刀,朝那女子深深看了一眼,抱拳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说罢,翻身下台,头也不回地去了。

那女子独自站在台上,青衫猎猎,斗笠低垂,一言不发。

台下众人都悄悄议论起来,却无一人认出她的来历。

忽听得一声朗笑,一人从台下缓步走了上来。

众人一看,竟是青云剑派掌门华裕清。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每一步落下,台板都微微颤动,显是内力深厚已极。他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和和气气的,朝着那青衣女子拱了拱手,道:“这位姑娘好剑法。不知师承何处?老夫青云剑派华裕清,斗胆请教几招。”

那女子仍然不答。

华裕清也不生气,笑道:“姑娘既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也不肯报上门派,老夫本不该勉强。只是姑娘剑法高妙,老夫见猎心喜,实在按捺不住。”他顿了顿,又道:“姑娘放心,切磋而已,点到为止。”

话音刚落,他右手一探,腰间长剑已然出鞘。那剑青光莹莹,剑刃上仿佛有水波流动,显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利器。

台下有人低声道:“这是青云剑派的镇派之宝,青冥剑。”

华裕清持剑而立,姿态从容,笑道:“姑娘,请。”

那女子仍不答话,只是缓缓拔出了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两人对峙了片刻。

华裕清先动了。他剑势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那一剑刺出,竟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整座高台都被他的剑意笼罩住了。台下众人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那一剑是朝自己刺来的一般。

那女子身形一闪,避开了这一剑。她的身法极快,像是被风吹起的柳絮,飘忽不定。但华裕清的剑更快,一剑未落,第二剑又至,剑光连绵不绝,织成一张密密的大网,将那女子罩在其中。

那女子在剑光中左冲右突,身法虽快,却始终脱不出华裕清的剑圈。

台下众人看得屏息凝神。

沈怀南低声道:“这老狐狸,一上来就使出了青云剑法第八层,看来是真动了心思。”

顾安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女子的剑法,眉头微微皱起。

那女子在剑光中左冲右突,身法虽快,却始终脱不出华裕清的剑圈。她的剑法轻灵飘逸,变化莫测,但华裕清内力深厚,剑势沉猛,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她只能游走闪避,无法正面抗衡。

斗到三十余招,那女子的剑势渐渐散乱,已露败象。

华裕清忽然一声长笑,剑法突变,青光暴涨,使出了青云剑法的绝招“云开见日”。这一剑快如闪电,直取那女子面门。那女子举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她手中长剑被震得歪向一边,华裕清的剑尖顺势上挑,直奔她斗笠而去——竟是要将她的斗笠挑落。

那女子身形疾退,却已来不及。

眼看剑尖就要挑上斗笠,忽听“铮”的一声脆响,一粒石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正击在华裕清的剑身上。

华裕清手臂一震,剑势偏了三分,那女子趁机退出丈余,站稳了身形。

台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人从槐树阴影里走了出来。那人身量不高,一袭月白色衣衫,背后背着一柄用麻布裹着的长刀,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

华裕清收剑而立,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这位朋友,好俊的暗器功夫。不知有何见教?”

顾安走上台去,在那青衣女子身侧站定,不语。

华裕清微微一怔,笑道:“朋友这是何意?”

顾安却不答话,只转头对那青衣女子往台下一指,“走。”

那青衣女子低着头,也不说话,默默往台下走去。

走至一名大汉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大汉也不言语,点了点头,便跟在她身后。顾安望了一眼,但见那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背上负着一柄重剑,剑身宽阔,足有寻常长剑两倍有余,瞧那分量,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完颜铮。

顾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转身也要下台。

“且慢。”

华裕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他收了剑,负手而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笑容,淡淡道:“这位朋友,你就这么走了?”

顾安站住了,没有回头。

华裕清笑道:“你方才那一手暗器功夫,老夫很是佩服。既然上了台,何不也赐教几招?这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岂不叫台下这些英雄好汉笑话?”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顾安仍不回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来比武的。”

华裕清道:“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顾安咳了一声,道:“路过。”

华裕清哈哈一笑,笑声爽朗,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路过?这位朋友说话当真有趣。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上了这个台,总得留下点什么再走。”

顾安缓缓转过身来。

她伸手取下背后陌刀,蹲下身去,一层一层地解那裹刀的白布。布条早已旧了,边角起了毛,一圈一圈地落下来,露出底下的刀身。那刀身乌沉沉的,阔如手掌,脊线笔直,从刀柄直贯刀尖,便如一道墨痕在日头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分量,她提在手里,却轻描淡写地往肩上一搁。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站起身来,将刀斜斜地扛在肩头,刀柄从右肩后探出老长,黑沉沉的,直指天际。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五指松松地蜷着,便似全无力气,只偶尔搭上刀柄,轻轻一拨,助那沉甸甸的陌刀转个方向,便又垂了下去。月白衫子,斗笠低垂,帽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素白的脖颈,在日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她压低了声音,又低又哑:“华掌门,你真是可恶。”

说罢,吐出嘴中叼着的树枝。那树枝落在地上,软绵绵的,滚了半滚,便不动了。

台上台下,霎时一静。

那一静来得突兀,便如有人猛地掐住了在场百来号人的喉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华裕清的笑容微微僵了一僵。他立在台上,嘴角还保持着方才的弧度,眼睛却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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