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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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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客栈,天色向晚。临安城中正是热闹时分,街上车马辚辚,灯烛晃晃,远远近近都是人声。

沈怀南尚未回来。

顾安在房里坐了片刻,走到窗口望了望,又转身坐下。

李沅蘅坐在桌边,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桌上油灯已点了起来,火苗跳了一跳,映得她脸上明明暗暗。

顾安道:“沈先生该回来了。”

李沅蘅道:“急甚么。”

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又急又重,咚咚咚一路奔将上来,压过了街上的喧闹。房门砰地推开,沈怀南闯了进来,满头是汗,脸上没半点血色,扶着门框只管喘气。

“来了……来了!”他喘了几口,压低声音道:“木长老来了。带了几十个人,把客栈围了。”

顾安眉头一皱。李沅蘅端着茶杯,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

两排灰衣人分列左右,腰悬短刀,垂手而立。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只露出半截脑袋,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完颜珏立在门口。一身紫绸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满堂灰衣人虽众,气势却尽被她一人压了下去。

顾安一脚踏入大堂,脚步便是一顿,当下便要转身上楼。

完颜珏抬起头来,两道目光直直望了过来。

顾安被那目光一罩,停了片刻,心中念头转了几转,终于把心一横,转身走了下去。

完颜珏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又落在李沅蘅腰间那柄寒霜剑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顾大人。”完颜珏道。

顾安不答,只微微一笑。

完颜珏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沅蘅,淡淡道:“李姑娘也在。”

李沅蘅微微颔首,她道:“木长老。”

完颜珏亦点点头,道:“顾大人,宁阁主有请。走吧。”

顾安道:“不知阁主找我何事?”

完颜珏看了她一眼:“去了便知。”转过身去,“把寒霜剑带上。”

李沅蘅道:“木长老,寒霜剑乃衡山派之物。宁阁主若是为此而来,倒不必劳动大驾。”

完颜珏停步,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沅蘅脸上。堂中灰衣人纹丝不动,空气却似紧了一紧。

“衡山派之物?”完颜珏嘴角微微一牵,“出了李长风的墓,便是天下人的东西。李姑娘守着这柄剑,是替衡山派守,还是替自己守?”

李沅蘅道:“替谁守,不劳木长老过问。”手已抚上剑柄。

店内灰衣人一齐按住刀柄,铮然声响,齐齐拔出了半截。

沈怀南缩在柜台旁,与掌柜的对望一眼,掌柜的把脑袋缩得更低。沈怀南心下一横,站起身来,讪讪笑道:“木长老,顾大人这不是——还没拿到剑么。”

完颜珏转过头来,望着沈怀南。

沈怀南被她目光一罩,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完颜珏慢慢转回身,目光落在顾安脸上,淡淡道:“顾大人,听说你在衡山派大闹了一场,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怎么,人都到了手,剑还没到手?”

堂中更静了。油灯芯子噼啪一声,火苗跳了跳。

顾安张了张嘴,半晌,低声道:“阿珏。”

完颜珏等了片刻,见她不答,便转过身去,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也不回头。

“顾安,你走不走?”

顾安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没有看她,只望着门口。顾安转过身,疾步跟上。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了几响,渐渐远了。

沈怀南从柜台边探出头来,看了看李沅蘅,叹了口气,道:“你师父过两日就到,同青云剑派一起,那才是当务之急。”

“知道了。”李沅蘅转过身,往楼上走去。脚步不急不缓,一如平日。

夜深了,临安城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御街两旁茶楼酒肆灯火绵延,卖馄饨的、卖糕饼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唤,人影憧憧,笑语不绝。只是这一行人灰衣挎刀,面色森然,百姓见了,纷纷嚷着让开,倒像劈开了一条水路。

顾安加快脚步,完颜珏她并肩。

“阿珏。”

完颜珏不答,也不停步。

顾安又走了一阵,又叫了一声:“阿珏。”

完颜珏仍不看她。

顾安道:“伤好了么?”

完颜珏望着前路,步子不快不慢。

顾安默然片刻,忽然道:“紫金花好看么?”

完颜珏脚步一停。

听风阁的人也都停了步,无人回头。

过了片刻,完颜珏转过身来,望着顾安。

“摘了花,为何不自己送来?”

顾安一怔:“我——当时有事。”

“有事。”完颜珏道,“去衡山,便是你的事?”

顾安不语。

完颜珏望着她,眼中黯了一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走得极快。顾安怔在原地。

行过中街,便到了东门附近,铺子皆上着门板,有几家开了半扇,掌柜的探出半个身子往街两头张一张,又缩回去了。官兵三三两两走过,不成队伍,脚步却急,甲叶子哗啦啦地响。行至岔路口,忽听得马蹄声疾,一队骑兵自横街冲出,铁蹄踏在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路人纷纷闪避,有个挑担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马身蹭翻,黄澄澄的橘子滚了一街。无人敢捡。那老汉蹲在墙角,望着满地的橘子,只是叹气。

完颜珏走在前头,始终不曾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晨雾落在她肩上,湿了一片。顾安跟在后头,望着那片濡湿的肩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听风阁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门口立着四个灰衣人,腰悬短刀,目光在街上扫来扫去,便是这雾气里也不曾懈怠半分。完颜珏走进去,脚步不停。顾安跟在后头。院中青砖铺地,纤尘不染。正堂的门敞着,里头透出灯光,映在院中。

顾安一脚踏进堂中,便瞧见宁羽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不喝,只静静坐着。她身旁坐着一个人,玄色长袍,面容清瘦,双眉极浓,两眼微微眯着。那人坐得笔直,背脊不挨椅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张,纹丝不动。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杆烟枪,铜锅里的烟丝已燃了大半,青烟袅袅升起,在堂中散开。桌上搁着一盏茶,早已凉透,茶面浮着一层薄皮,他不曾碰过。

王戌隽瞧着她,瞧了半晌。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青烟缭绕。他的眼睛却不看她,只望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南边的桩子换了一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老夫寄了几个月的信,总不见回音。顾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顾安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低声道:“弟子——”

王戌隽不看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搁下了。

“罢了。回头再说。”

他转过头去,望着宁羽棠,烟枪在指间又转了一转。

“老夫常年在北边,南边的消息若总不灵通,到底不便。往后还得仰仗听风阁。”

宁羽棠微微一笑,道:“听风阁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糊口,哪里敢打听皇家的事。”

王戌隽没有笑。他看了宁羽棠一眼,烟枪在桌沿上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他又瞧了瞧顾安,又瞧了瞧完颜珏,忽然笑了笑。

“木长老,这一路辛苦了。”

完颜珏微微欠身,道:“份内之事。”

“说来也是惭愧。”王戌隽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间缓缓逸出,“我这不成器的徒儿,宁阁主可曾见过?”

宁羽棠笑容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安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颤,终于低声道:“见过义母。”

宁羽棠并不接话,只端起茶杯慢慢呷着。

王戌隽烟枪在指间慢慢转着,青烟袅袅上升。

“顾安,听说剑鞘和密经都是你找回来的?”

顾安点了点头,始终不曾抬眼。

王戌隽望着她,等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拿起烟枪又吸了一口,喷出的烟雾散在二人之间。“你倒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顾安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王戌隽瞧了她一阵,便转过头去望着宁羽棠,烟枪仍在指间慢慢转着。

“寒霜剑的事,阁主怎么说?”

宁羽棠搁下茶杯,道:“剑在衡山派手里。硬抢是不成的,天下人都瞧着呢。听风阁不能做这个出头鸟。”

“阁主的意思是——”

“仍按原先的打算。衡山派与青云剑派成婚,剑自然到了华家手里。到那时候,谁取了剑,与听风阁又有什么相干?”

堂中静了下来。

王戌隽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搁下了杯子。二人对视一眼,谁也不再说甚么。他低下头,将烟枪又磕了磕,重新填上一撮烟丝,就着灯焰点燃,吸了一口。

顾安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

王戌隽点了点头,又转过头来望着顾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面色沉了下来。他将烟枪搁在桌上,青烟笔直地升起来。

“你在衡山做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大闹婚宴,削人衣裳,把人从衡山派带走。好大的本事。”

顾安垂着头,没有出声。

“你在成都做的事,老夫也知道了。”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下去几分,“大戎的脸面,倒是半分没有。”他又顿了顿,“你倒是走到哪儿,就闹到哪儿。”

顾安不答。双手垂在身侧。

王戌隽瞧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他拿起烟枪又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逸出。“华裕清那头,老夫去说。”

宁羽棠笑了笑,道:“王太傅出面,自然再好不过。”二人都不言语了。堂中又静下来,只听得远处街上马蹄声隐隐,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渐次无声。

堂中更静了。炉膛里炭火红了一红,又暗了下去。

王戌隽将烟枪在桌沿轻轻一磕,烟灰簌簌落下。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搁下,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顾安面前,低头瞧着她。

顾安跪着一动不动。

王戌隽瞧了她半晌,缓缓说道:“你自小便聪明。这件事,该怎生办理,你心里总得有个计较。”

顾安身子微微一颤,仍不抬头。

王戌隽又瞧了她一阵,弯下腰去,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拍,道:“起来罢。回去细细想过,再来回我。”

顾安肩头发抖,不出声。

王戌隽直起身来,负手而立。桌上烟枪青烟袅袅,在灯光里宛转盘旋。

过了半晌,他忽然道:“大局为重。”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可是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完颜珏站在一旁,脸上神色不变,手指却慢慢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顾安跪着的背脊微微挺了一挺,随即又伏了下去。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迸出几个字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局为重。”

完颜珏闭上了眼睛。

隔了一息,顾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大局为重。”

王戌隽不再瞧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烟枪,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喷出来,在灯前弥漫,将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

完颜珏睁开眼,望着顾安的背影。嘴唇动了一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顾安慢慢站起身来。两腿跪得麻木了,身子晃了两晃,伸手扶住桌沿。她低着头,怔怔地望着方才跪过的那块青砖。

砖上印着两个膝印,浅浅的,湿漉漉的,檐下一滴残水滴落,正打在膝印边上,溅起细微的水星。

她向王戌隽行了一礼,又向宁羽棠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没有看完颜珏。

脚步声穿过厅堂,穿过天井,出了大门。

临安城的夜已经深了。御街两旁的茶楼酒肆早已打烊,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过去,梆梆梆的三声,拖得长长的。白日里人声鼎沸的街市,此刻空空荡荡。

顾安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下站住,并不回头。

“你一直知道。”

身后脚步声响,完颜珏从暗处走出,在她身后三步之地停下。

顾安转过身来,望着她,声音大了些:“从衡山到成都,从成都到临安。步步都是你们在下棋。”

完颜珏不语。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顾安点了点头:“你和太傅做了什么商量?”

完颜珏道:“二皇子登基。剑鞘与寒霜剑,各得其一。”

顾安冷笑一声:“如何保二皇子登基?”

完颜珏道:“江湖中二皇子一脉已齐集临安。朝中重臣亦联络大半。”

顾安摇了摇头:“那如今便只差寒霜剑了。”

完颜珏道:“你师父定下的事,谁也不能改。衡山派与青云剑派成婚,剑到华家手中。这是大局。”

顾安望着她,忽然笑了。

“大局。”她将这两个字在口中慢慢嚼了一回,“这两个字,你不觉得耳熟么?”

完颜珏望着她,并不答话。

“当年你我之事,也是大局。”顾安的声音不高,夜风里却清清楚楚,“北戎九公主,那是大局。如今李沅蘅的事,又是大局。衡山派的大师姐嫁到青云剑派,剑归华家——还是大局。”

她顿了一顿。“阿珏,你的棋翻来覆去,总是这一局。”

说罢,转身便走。

完颜珏望着她的背影,袖中手指慢慢蜷起,又松开。

“我说过的。”

顾安并不回身:“与你无干。”

完颜珏道:“你这样会害死她。”略顿一顿,“也害死你自己。”

顾安不答,只挥了挥手。脚步声渐渐远了,人已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之中。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完颜珏立在槐树下,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街,久久不动。

顾安自侧门入了客栈,黑暗中伸手摸着栏杆,一级一级上去,走到沈怀南房前,伸手一推——门没闩。

她闪身进去,回手掩上了门。

沈怀南早已睡了,听得动静,翻身坐起,手已探到枕下。月光从窗纸中透进来,淡淡地落在来人脸上。他认出是顾安,手便松了,往床栏上一靠。

“顾大人,你这般鬼鬼祟祟的,作甚么?”他道。

顾安不答,自顾自坐了。

沈怀南披衣起身,倒了碗冷茶推过去。顾安不接。

“墨无鸢呢?”她问。

沈怀南道:“今日去听风阁,原是要问木长老的。还没开口,她便带了人往客栈来了。”顿了顿,又道:“听风阁的人说,墨姑娘并未到临安,在江陵便折向了南边。”

“南边?”

“像是岭南。他们如今只顾着临安的事,没有再追。”

顾安点了点头,不言语了。

沈怀南瞧着她,等了一等:“听风阁那边怎样?”

顾安不答。

沈怀南又等了一等,叹了口气:“李姑娘还在等你。”

顾安不说话。

窗外虫声唧唧,叫了一阵,歇了,又叫起来。

“你叫她别等了,”顾安道。

沈怀南一怔,坐直了身子:“这话你自己去说。我不传。”

顾安抬起头来看他。

沈怀南道:“你叫我去传这话,她问我‘她说的?’——我若说‘是’,我不是人。我若说‘不是’,我不是东西。这桩事,你别找我。”

顾安望着他,半晌不动。然后她站了起来。

“好。”她说。

沈怀南一愣:“什么?”

顾安不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廊上一盏油灯,半明半灭,灯芯上结了个灯花,红红的,将爆未爆。

沈怀南探出半边身子,见顾安行得两步,停在李沅蘅门前。她不敲,只伸手一推。门没闩,呀的一声开了。

屋中无灯。月光自廊尽头窗中透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照着李沅蘅靠坐床头,衣衫齐整,寒霜剑横置膝上,剑鞘上的铜饰隐隐发亮。面目在暗处,瞧不真切。顾安立于门口,不进,亦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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