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涵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的对话声,毫无预兆地砸进了他的耳朵里。
“……对,这个超智能机器人项目,我担保我们一定会有成效的,资金不可以中断。你们要相信我们,所有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十三处都是为了人类的将来!”
是蒋涵的声音,带着一种沈澜序从未听过的疲惫与决绝。
“那旧轮那边?这样是不是太不人道了?”另一个陌生的男声问道。
“只是暂时的,机器人项目自然会违背部分人类的老旧常识。一切牺牲都是有必要的。我们十三处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是为了全体人类在奋斗。实验需要试错,请相信我们……”
……
蒋涵还在与人争辩。
沈澜序的脚步猛地顿住片刻,突然加快步伐快步离开。
蒋涵一直在为他托底。
他不能再浪费老师的时间了。
老师替他扛下了那么多的压力,他却是那么的任性。
他落荒而逃,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找到他的机器人。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走廊里忽明忽灭的声控灯。
沈澜序扶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喘着气,直到视线慢慢聚焦,才看见他的机器人正站在控制台前。
X4710的机身沾着细碎的灰尘,左肩的外壳有一道新的划痕,漏着蓝色的机油。
是昨夜超负荷运算时,模块短路留下的痕迹。
X4710号的躯体被破坏了很多,心口的仿真皮肤被挖下去一块,可以直接看见他机核的运转,甚至看见他的钢铁骨架,他却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行着调试程序。指尖悬在半空,一遍又一遍地模拟程序运行,连沈澜序进来都没立刻察觉。
直到沈澜序的影子落在屏幕上,机器人才猛地转过头。他立刻停下手里的程序,凑过去撒娇道:“权限人,你回来了。”
沈澜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机器人真的很狼狈,面容都比以往憔悴了些。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带着毫不掩饰的、笨拙的关切。
X4710号似乎察觉到了沈澜序的不对劲,又往前挪了半步,机械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伸出手,却在离沈澜序脸颊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指尖微微蜷缩,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权限人,”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沈澜序的喉咙猛地一哽。
他想起无数个崩溃的深夜,也是这样,他的机器人会关掉实验室所有的监控,然后在无人处亲吻他的额头。
“对不起。”沈澜序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要哭出来,“行意,对不起,我真的很没用。你疼不疼?”
他没说对不起什么,可X4710号好像听懂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顺从地张开了手臂,任由沈澜序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发烫的颈窝,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小孩。
沈澜序的眼泪砸在他裸露在外的机核上,很快就被烘干。
按理说X4710号的各种机核是绝对防水的,此刻他的心口却很痛。
X4710号拍拍他的肩:“权限人别哭了,我不会疼的,我是机器人。是我不争气,对不起……”
如果他会疼就好了……
沈澜序仰头吻住了X4710号的唇。
他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对话,想起蒋涵那句“一切牺牲都是有必要的”,想过无数次如何让他的机器人成为大家期望的那样……
可是此刻,他卑劣地想:要不要带着他的机器人偷偷离开十三处呢……
什么人类的未来,什么大义,他只想带着他的机器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可他不能。
新彩的养育之恩,十三处的知遇之恩,全部都没齿难忘。
他真的很想让他的机器人成为人,想让他像人好好活下去,但是他没办法。
沈澜序一下子觉得他遍体鳞伤的机器人很可怜,他好像从来没有真的做自己过。
他在X4710号的怀里,哭了很久,也吻了很久。
X4710号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用带着金属凉意的手,一遍一遍地顺着他的头发,没有说话,却把所有能传递的温度,都传给了怀里的人。
等沈澜序终于哭够了,他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伸手无比珍重地摸了摸他的机器人的脸颊:“行意行意,我总让你行驶我的决意,你也总是在行驶大家的决意……”
“从今天起,我给你最高权限,请你以后都按你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