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延似乎有些懊恼:“其实我也不爱吃西餐,只是这家餐厅环境很漂亮,我觉得很适合约……约你见面,下次我们换一家。”
季知连忙摆手:“没有啦,其实味道还可以,我只是有点……”
他话说了一半,又突兀地止住,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起饭来。
闻延看了他几秒,却招手喊来了服务生,他很泰然地说:“抱歉,可以帮我拿双筷子吗,我不是很习惯用叉子。”
季知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服务生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请您稍等。”
闻延微微颔首:“多谢。”
口中的牛肉似乎突然没了味道,季知嚼了几下囫囵地咽了下去,问闻延:“你是故意的吗?”
闻延歪了下脑袋表示疑问。
“你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会不习惯用叉子呢?”季知握紧了手里的叉子。其实还有句话没问出口,他想问,你是不是看出来我用不习惯,才这么做的呢。
“我当然会用叉子。”
果然,季知想。
但闻延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不习惯也确实是实话,叉子吃块状食物方便,但面条类就不不如筷子,在国外其实也能买到筷子,我去中餐馆的次数更多些,自己做饭时,什么餐具都会用,说起来,其实用剪刀更多些。”
“剪刀?”季知呆呆地问,难以想象剪刀怎么用来吃饭。
“对呀,”闻延煞有介事的点点头,“剪刀很好用,做饭时可以用来剪食材,做好饭也可以用来剪牛排烤肉,还能当夹子用,说真的好多餐厅的餐刀都太难用了,牛排煎老了根本切不开一点……”
季知听得忍不住笑起来:“那你总不会在餐厅跟服务员要剪刀吧?”
“说实话,其实有过一两次,”闻延还真回想了下,“但是沟通成本太大,远高于我适应餐刀的时间成本,而且有些店里的剪刀并不具备接触食物的卫生标准,就放弃了。”
季知忍不住想象那个场面,闻延气定神闲地跟服务员招手,流利又坦然地要剪刀,而服务员一脸见鬼的表情,再三确认后,拿来一把巨大的铁剪刀……
季知憋住笑,默默竖起大拇指。
“当然,有时候会也有些食客出言嘲讽,毕竟哪里都不缺无礼的人,”闻延晃了晃高脚杯里的果汁,“我不在乎,我的时间很宝贵,目的是尽快吃完去继续写论文,而不是让所有人都满意和喜欢我,况且我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有些人 ,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满意。”
“那为什么还要花精力讨好这些人呢?”
季知咬着西兰花,在闻延的奇妙求学生涯故事里,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吃得有些撑了。
闻延居然真的在服务生送来筷子后用筷子吃完了他的意面,很坦荡,很自然,好像在西餐厅就该用筷子一样。
不过为什么不能呢。
季知从小是小镇长大的,在上大学之前其实连麦当劳都没有吃过,更别说正儿八经的西餐,刚上大学的时候,蒋培风带他去了一家西餐厅,季知对每一件东西都很感兴趣,蒋培风告诉他不要让别人看笑话。
不要盯着自动牙签机看那么久,不要点三五七之外的牛排熟度,不要让刀叉和盘子碰撞出声,不要把刀叉交叠放在吃完的盘子上,那样对厨师不尊重……
那一餐饭他吃得谨慎而小心,努力装作一位高雅的,见过世面的,懂得西餐礼仪的人,怕人嘲笑,怕人发现这里有个从来不懂西餐礼仪的粗人。一场饭下来身累心也累,他想可能自己骨子里就是个俗人,山猪吃不了细糠。
现在想来,他自己何尝不是生活在一种伪装富有的虚荣里,没吃过西餐,没见过大海,没坐过飞机,不会打高尔夫,对品红酒没有见解又如何呢?坦荡一点有什么不可以。
以前他觉得闻延的坦荡来源于家庭和财富带给他的底气,他见多识广有许多人簇拥,所以不惧,但季知突然意识到,闻延的坦荡其实来源于自身,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喜欢直接和干脆,所以每一件事都只看目标,就像吃饭,吃饱了才最重要,用什么餐具无所谓,他不觉得不会吃西餐有任何不对,不在意自恃优越的人的嘲讽,也不会嘲笑任何一个因为“没见过世面”而闹出笑话的人,对于那些远离他生活的,贫穷小镇上他所未知的东西,他的好奇也是纯粹的。
纯粹的对未知的好奇,不掺杂任何贬损。
季知望着闻延,喃喃道:“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和你做朋友很幸运。”
闻延的动作微微滞了一下,他带着些无奈地看季知:“太伤人了吧,季知。”
季知一愣,有些不解也有些愠怒:“和我做朋友怎么就伤人了?”
闻延定定地望着他,目光缱绻中,又有些说不清的惑人感,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只和你做朋友的。”
季知红了脸,低头两只手捧起杯子专心喝果汁。
闻延笑了声,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吃完饭后他去结账,季知站在旁边,一言不发,闻延以为自己又把人逗得太过了,心里暗叹一口气,想着要怎么缓和,却不料季知突然冷不丁抬起头:“啊,原来你不想和我做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