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着。
“你不要信。”她说。
他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手指从手机边框上移开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
她把手从手机旁边抽回来,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把刘海往后拢了拢。然后她笑了。不是计划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弯的。
“你快抱紧我。我冷。”她说。
沈天阳把她搂紧了一些。外套的拉链硌着她的脸颊,有点疼。她没有躲。
她知道,她放弃了。那些伪造的证据,那套排练了无数遍的说辞,那个“先捧到最高再摔死”的完美计划——全都放弃了。不是因为怕被抓,不是因为崩解率太高,是因为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她是黑衣女,是因为她是林若兮。任何一个林若兮,都没办法对他说出“我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在想,林若兮每天都能听到这个声音。她凭什么。但她在想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没有恨了。只是有点酸,有点涩,像咬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
又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整理了头发,拉了拉裙角。
“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继续改代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舍、决绝、还有一点她不想让他看到的、很深很深的东西。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天阳内心一直都有疑虑,但是他没有去问。不是迟钝,而是尊重她的边界。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黑往下走。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脏被放在地上踩。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不是因为怕被追上,是怕自己忍不住回去。
出了楼门,夜风扑面而来。
她靠着墙,蹲下来。然后她哭了。无声地,肩膀颤抖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她用手指把眼泪擦掉,但擦不完。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不要哭。你是来毁掉她的。你不是来爱他的。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心不听。她的心说:你明明就是来见他的。你换了衣服,化了妆,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天阳,我想你了”。说出口的那一刻,你忘记了自己是谁。你本来可以毁掉这一切的。但你放弃了。因为你比恨更喜欢他。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检查了一下妆容——眼线有点晕,睫毛膏还行。她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把晕开的地方擦掉。镜子里那个人和林若兮一模一样。只是眼睛是红的。
她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机里那些伪造的证据还在。她今天没用上。也许以后也不会用了。也许她会删掉。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没有回头。
【与此同时·黑衣女宿舍】
灯管闪了两下。
在她回到基地时,女医生看着数据板叹口气:“还是没完成?……崩解率又涨了。这样下去,你撑不了几次了。”
她从投射舱里醒过来,浑身像被碾过一样。因为连续强行投影,崩解率跳到了31%,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她看着那道裂纹,没有惊慌。不如之前那般慌张,相比任务失败更担心另一件事——她今天为什么没按计划做。
她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颧骨,那里还有一点点腮红的余色,淡淡的,像夕阳最后的温度。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后悔”的笑。她盯着镜子里的脸,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是林若兮?还是那个被复制出来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她开始卸妆。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疲惫的、看不出年龄的脸。
那个人刚才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她”的。
她想起自己出发前,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先把她捧到最高,再让她摔死。”
说得那么坚定。像真的一样。但她骗不了自己。她根本没有“捧”,她只是在享受被爱的感觉。她把委托抛到了脑后,把一个完美的破坏计划亲手扔进了垃圾桶。她甚至说了一句“如果我说了让你难过的话,你不要信”——那不是计划,那是她在给自己找退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薄,里面的棉花早就睡塌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你去哪,我去哪。”
这一次她确定,她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她舍不得。舍不得到哪怕借一张脸、借一个名字、借一段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也要去见他一面。
她不是来杀林若兮的。她是来见他的。
走廊里灯管又闪了两下。然后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