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下葬,已是三天后的事了。
这三天,城里钉死的门一天比一天密。门上那道红十字,从稀稀拉拉连成一片,远远望过去,像有人蘸了血,在街上狠狠划出一条长口子。
艾薇儿没闲着。灰雀天天放出去,一条街一条街地钻,从钉死的门缝、窗棂里往里瞧。
这病,跟她记忆里书上写的像,又不太像——咳血是真的,发烧是真的,长黑块也是真的。可每个病人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着一缕黑气。
起先她以为灰雀是灵体,眼里自带底子也说不定。
可这会儿在坟前站定,抬眼一扫——
念祷词的神父肩上,两个挥锹填土的帮工后背上,都飘着一层淡淡的灰黑。
他们……也?
,"……愿她安息。"
神父草草念完最后一句,跟着其他人一块儿,脚底抹油溜了。
塞尔彼高跪在碑前,把那枚捏变了形的银吊坠,按进浮土里。风卷着松针的冷味吹下来,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膝边。
艾薇儿站在旁边等了半晌,才伸手把人扶起来。谁知金发青年刚起身,脚下一晃,顺势栽进她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箍了上来。
"抱歉,失礼了。"声音闷在肩窝里。
失礼?失礼你倒是松手啊。
艾薇儿翻了个白眼,由着他靠了三息,才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还想抱到几时。」
"属下腿麻。"
「……」
她转身往外走。身后的人却没马上迈步,回头又望了一眼墓碑——碑后那片树影里,有一道影子,比别的都粗。
他眼神一冷,快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封了,绕了路,正好从一家医馆门前过。
"进去看看?"塞尔彼高停下脚步。
「我可没病。」
"我知道。"他压低声音,"您就当陪属下摸摸这地方的底。从医馆下手,总比挨家挨户敲门快。"
艾薇儿拗不过,被半扶半推进了门。
……
屋里飘着一股草药混着汗臭的怪味。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头,正眯着眼配药,见两人进来,眼皮一抬。
"这位小姐,你肚子里,有了——"
"噗。"
艾薇儿差点被口水呛死。
老头不紧不慢捻着胡子,把后半句补全:"——有病气,你这是□□失调,坏血瘀在腹中。放上两管子血,保管身轻如燕。"
话说一半,会吓死人的。艾薇儿撇撇嘴,拉过板凳坐下。身后塞尔彼高往前挪了半步,啪地一声,把一枚金币按在桌上。
"我们来,是想问问。"他朝街对面那些钉死的门窗扬了扬下巴,"眼下这情形,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
啪!第二枚。
"上头说了,是魔女作祟。"老头捋着胡子,手一抹,金币没了影,"照老夫看,是黑胆汁太盛,浊血堵了——"
塞尔彼高摇摇头:"看来,你连这是什么病都不知道。"
"胡说!"老头脸一红,"老夫祖上三代行医,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此乃□□失衡、寒热错杂、四液不调——"
一串名词还没掉完,门帘"哐"地被掀开。一个蒙着面的女人扶着门框挪进来:"大夫,求您去我家看看……我男人昨天开始一直喊疼,腋下还长了黑疙瘩……"
老头脸"唰"地白了,往后一缩,椅子吱呀一响:"都说了这是魔女招来的灾!治不了!治不了!"
女人呆了几秒,瘫在地上,捂着脸抽抽搭搭起来。衣领滑下去一截,露出脖子上那圈黑气,又密又紧。
艾薇儿心中一动,起身从袖里摸出一小包鳞粉,塞进对方手里。
指尖相碰,那缕气竟顺着指缝钻了进来。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树苗"滋溜"一口吞了。叶尖还在她手心里拱了拱,像条没吃饱的小狗,眼巴巴讨下一口。
艾薇儿不动声色攥紧拳,朝塞尔彼高递了个眼色。
金发青年弯下腰,温声道:"这药抹在伤处。能不能活,看命。"
女人攥着纸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人走远,老头才压着嗓子凑过来:"喂,沾上这病,什么药都没用。可别说是我讲的——先辈传下的书里,管这叫黑死症。一死就死一大片。"他咽了口唾沫,"有点家底的早跑光了,我也想走,要不是……"
话说到一半,又缩回去,低头摆弄药材。
塞尔彼高和艾薇儿对视一眼,两人转身出门。
"您方才给她鳞粉做什么?"下了台阶,他低声问,"那玩意儿,不是只治外伤?"
「安慰剂。顺带验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
街上,天色还没暗,酒馆已挤得满满当当,赌坊门口排起长队,街头巷尾油灯高高挂着,里头的笑闹一阵高过一阵。
路中,一队人赤着上身,边走边拿鞭子往自己背上抽,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神宽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