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嘛。”沈灵宝把手缩回来，可没过一会儿又伸了出去，水花溅得更高了。沈海生摇了摇头，拿她没办法，只好把船划得再稳当些。
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海面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沈灵宝从船舱里探出脑袋，小手搭在额头上遮着光，往远处看，忽然指着前方喊起来：“爹！你看！有房子！好多的房子！还有烟囱！”
沈大帆眯着眼睛往那边看，果然，远处出现了一个大岛，比石螺岛大了好几倍。岛上的房子密密麻麻的，有砖瓦房，有石头房，高的矮的，挤在一起，像一堆堆起来的火柴盒。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渔船，桅杆一根一根地竖着，跟树林似的，帆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岸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扛货的，吵吵嚷嚷的，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褚山岛到了。
沈海生把船靠上码头，找了个空地方拴好了。沈大帆把背篓背上，又把沈灵宝从船舱里抱出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小丫头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稳稳当当地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都不够用了，小脑袋转来转去，恨不能长出八只眼睛来。
褚山岛比石塘镇还热闹。码头是石头砌的，宽得很，能并排走好几辆板车。岸上的石板路磨得光滑滑的，路两边全是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供销社的门脸最大，红底白字的招牌，门口还贴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粮站、布店、杂货铺、铁匠铺、药铺，什么都有。还有摆地摊的，卖菜的、卖鱼的、卖鸡蛋的、卖自家编的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沈大帆没急着去办事，先带着沈海生和沈灵宝在街上转了一圈。他得先摸清楚情况，看看哪儿是集市，哪儿能换东西，哪儿人多哪儿人少。这是他逃荒时练出来的本事，到一个新地方，先看路，再看人，心里有底了才动手。
沈海生跟在后面，眼睛也不闲着，四下里打量着。沈灵宝骑在沈大帆脖子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沈灵宝忽然叫了一声：“爹，停下！”
沈大帆脚步一顿：“怎么了？”
沈灵宝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巷子口墙根底下。沈大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儿蹲着一个人。不是大人，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麻杆似的，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衣裳本来的颜色。他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像一块被扔在路边的破抹布。
旁边人来人往，可没人看他一眼。有个挑担子的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担子差点碰到他的头，那孩子动都没动一下。有个妇女领着孩子经过，那孩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被妇女一把拽走了，嘴里还念叨着：“看啥看，脏死了，快走快走。”
沈大帆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个孩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逃荒的路上，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蹲在路边，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井。没人管他们，没人看他们，他们就那么蹲着，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死。
沈海生的脸色也变了。他想起那年冬天，路过一个村子，村口蹲着好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光着脚，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通红通红的。他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粥倒给了那孩子，可他知道，那口粥救不了他的命。后来他们再经过那个村子的时候，那几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沈大帆把沈灵宝从脖子上放下来，蹲在那个孩子面前。那孩子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倒是很大，可眼神是空的，没有什么害怕，没有什么期待，就那么看着他，像在问“你要干啥”。
沈灵宝从沈大帆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个孩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窝窝头。窝窝头是早上出门时王秀莲塞给她的，玉米面做的，黄灿灿的，还温乎着。她低头看了看窝窝头，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孩子，然后伸出小手，把窝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怀里，另一半递到那个孩子面前。
“给你。”她奶声奶气地说。
那孩子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那半块窝窝头，眼睛里的空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又伸出手，又缩回去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又哑又涩：“给……给我的？”
沈灵宝点了点头，把窝窝头塞进他手里。那孩子接过去，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他没吃，就那么攥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窝窝头上，也不擦，就那么蹲着，浑身发抖。
这时候，巷子口又跑过来几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一个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可洗得干干净净的。他们看见沈灵宝把窝窝头递给那个小乞丐，顿时就不乐意了，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哎哟喂，你们咋给那个哑巴吃东西？脏不脏啊？”
“就是就是，他身上有虱子，你们不怕痒啊？”
“那个哑巴是没人要的，你们管他干啥？白费好心！”
领头的那个大孩子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斜着眼睛看着沈大帆和沈海生，一脸的不屑。他指了指巷子深处，说：“你们不是要去集市吗？走那条路，拐个弯就到了。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事。”
沈大帆也没多想，道了声谢，领着沈灵宝和沈海生往那条巷子里走了。
那个小乞丐忽然抬起头，冲着他们的背影“啊啊”地叫了几声，想喊住他们，可那几个孩子一把把他推回墙根底下，压低声音说：“闭嘴！你个哑巴，敢坏我们的事？”
小乞丐被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他不吭声，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沈家一家三口走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