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军站在一旁,看着铁柱把赵德厚怼走,又看着罗大壮灰溜溜地跑了,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铁柱压根没看他,已经拎起桶,招呼弟弟们走了。
“走了,回家。”铁柱声音不大,头也没回,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铁蛋和石墩、木墩赶紧收拾东西,把耙子、铲子、钩子一样一样地装进篓子里,又把散落的蛤蜊捡起来,装满了一桶。沈灵宝从礁石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沈铁柱走过来,无比自然地蹲下身子,把小姑姑背了起来。沈灵宝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陈小军站在原地,看着铁柱走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啥也没说出来。他本来是想找机会笑话铁柱的,笑话他捡得少,笑话他不如自己,笑话他们沈家就是翻不了身。可闹了这一出,他一句笑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他攥了攥手里的桶,桶里的海货哗啦哗啦响,可他一点赢了的感觉都没有。
他闷闷地踢了一脚沙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铁柱走了没多远,铁蛋回头看了一眼,凑到铁柱跟前,压低声音说:“哥,陈小军走了,往那边去了。”
铁柱脚步没停,闷声说:“走了就走了呗。”
“他刚才好像想跟你说啥。”铁蛋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小军的背影已经变小了,走得挺急的。
“想说啥说啥,跟我有什么关系。”铁柱的声音不冷不热的,背上的沈灵宝动了动,他赶紧往上托了托,“我又不是帮他说话的。我就是看不惯那帮人,明明是罗大壮不对,就因为他年纪小,比其他人都会哭,就必须要让着他?哪有这种道理。”
铁蛋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石墩和木墩跟在后面,一个背着篓子,一个提着桶,走得满头大汗,谁也没说话。
陈小军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铁柱背着沈灵宝,身后跟着几个弟弟,一群人走得稳稳当当的,谁也没回头看他。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滩涂上,一大串影子,高高低低的,紧紧挨在一起。他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闷闷地踢了一脚沙子,转过身大步走了。
罗大壮回到家,脚底板那道口子也没处理。家里哪有药啊,他娘何富花正忙着给瘫在炕上的男人翻身擦洗,一盆一盆地换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根本没顾上他。他自己用凉水冲了冲,凉水一激,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找了块破布裹上,布是旧的,也不干净,就那么缠了几圈,往炕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住,就躺下了。
到了晚上,他开始发烧。
脚底板肿得跟馒头似的,又红又烫,整条腿都跟着疼,像是有火在里头烧。罗大壮烧得迷迷糊糊的,躺在炕上直哼哼,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喊娘,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颠三倒四的,听不清楚。
何富花急得团团转,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儿子的额头,烫得她手都发颤,她只能用盐水给他洗伤口,又拿破布重新裹上,拿破布蘸了凉水敷在他额头上。可那伤口已经发了炎,脓水顺着脚底板往下淌,光用盐水哪顶用?
罗大有蹲在门槛上,看着弟弟烧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炕上瘫着的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爹睁着眼睛看着房顶,眼珠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灶台上的锅里,半锅野菜糊糊已经凉了,没人去动。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铁柱正在院子里洗脚。来串门的邻居婶子压低声音说:“听说是脚底板被海蛎子壳划了,发了炎,烧得人都迷糊了,烧了一天一夜,差点烧成傻子。你说这倒霉孩子,赶个海也能出事儿。”
铁柱没说话,低头把脚上的泥巴搓干净,拿布擦干。院子里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腥的味道,远处海浪哗啦哗啦地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沈灵宝正坐在炕沿上,小脚丫晃啊晃的,手里捧着一碗青蟹汤,喝得津津有味。碗里的汤白白的,飘着几片姜和葱花,青蟹的壳红艳艳的,一看就煮得透透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一口就咂咂嘴,喝完了还伸出小舌头舔舔嘴唇,把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小脚白白嫩嫩的,啥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