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一听,来了兴致,撸起袖子就要动手。铁柱第一个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上面还有几道被礁石划的红印子,他也不在意。沈海生回去挑了两只木桶来,一桶一桶地把卤水挑回家。水洼不大,挑了四五桶就见了底,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沙,有几只小螃蟹慌慌张张地钻进了泥里。
沈海生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额头上全是汗,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铁柱和铁蛋跟在后面帮忙,一人提着一小桶,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铁柱个子高,走得稳当些,铁蛋人小,桶又沉,走几步就得换只手,洒了一路的水,跟在后面的人沿着地上的水印子就能找到他家。
王秀莲早就在灶房里准备好了。她在灶台上架起一口大锅,锅是铁锅,用了好些年了,锅底都磨薄了,边沿还有两个补丁,是铁匠给焊上的,但还能用。她把卤水倒进去,大火烧开,灶膛里的柴火添了一把又一把,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往灶膛外面蹦。不一会儿水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蒸腾起来,满灶房都是咸腥腥的海味,呛得人直咳嗽,连鸡都跑远了。
水快干的时候,王秀莲改小火慢熬,用铲子不停地搅着,防止糊锅。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水越来越少,锅底的盐渐渐显露出来,白花花的,一粒一粒的。熬了半个多时辰,锅底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比供销社卖的粗盐还白净,在锅底铺了薄薄一层,在灶光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
王秀莲拿铲子把盐铲出来,放在碗里晾着,掂了掂,约莫有小半斤。她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咸味纯正,不苦不涩,没有沙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笑。
“够了够了。”她笑着说,把盐碗搁在灶台上凉着,“够吃十天半月的了。过两天再去弄点,攒着,冬天就不用买了。”
几个孩子围着灶台看,伸手捏了一点尝,咸得直吐舌头,又笑着跑去玩了。铁柱追着铁蛋满院子跑,石墩和木墩跟在后面嗷嗷叫,你追我赶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连院子外头的狗都被惊动了,汪汪叫了几声。
沈海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盐碗,心里头盘算着:盐有了,粮食有了,油有了,可这些东西撑不了多久。十几口人要吃要喝,大人一天三顿,孩子还要多一顿,总不能天天指望卖兔子换粮食。兔子哪能天天有?后山那些野物也不傻,抓了几回就学精了,窝都挪到更深的地方去了。再说这个时代跟他上一世不一样,上一世他凭本事在山上猎到任何野味都是他自己的,都可以拿去镇上县里换银两,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可这个世界不一样,山是公家的,海是公家的,地上长的、海里游的、山上跑的,名义上都是集体的。自己猎到东西也只能去黑市上卖,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黑市上卖东西风险太大,万一被民兵逮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没收东西扣工分,重则游街批斗蹲大牢,连累了家里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正想着,铁柱又跑了回来,满头大汗,脸上红扑扑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头发都贴在脑门上了。他跑得太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扶着门框才站稳,喘着粗气说:“爹!我们去赶海吧!他们都在海滩上呢,说今天潮水退得好,能捡好多东西!蛤蜊、蛏子、海螺,啥都有!小虎说他昨天捡了一大桶蛏子,拿回家煮了一大锅,吃得满嘴流油!”
沈海生往外头看了一眼,日头正好,阳光亮得晃眼,潮水已经退到了最低处,露出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滩涂,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远处海滩上已经有不少人影了,弯着腰在海滩上翻翻捡捡,时不时有人举起什么冲同伴喊一嗓子。确实是赶海的好时候。
他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去吧,带上桶和耙子,别跑远了,就在近滩捡。小心别让海浪卷走了,看好小姑姑和弟弟们,别让他们往深水里走。潮水虽然退了,谁知道什么时候涨上来。”
“知道了!”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扒着门框喘着粗气,眼睛里头亮晶晶的,“爹,你也去呗!陈小军说他今天要捡一桶蛏子,比我们谁都多!你去帮我们捡,肯定比他多!你眼睛尖,手又快,一个人能顶他们三个!”
沈海生笑了笑,摆了摆手让他自己去。铁柱也不再多说,转身冲了出去,院门被摔得咣当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喊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了窝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