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螺岛的海滩，是岛上最热闹的地界儿。

一到退潮，海滩上就挤满了赶海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猫着腰，在滩上翻翻捡捡。这片海滩养活了岛上几百口人，蛤蜊、蛏子、海蛎、螃蟹、海螺、海胆，啥都有。运气好了，还能捡着海参和鲍鱼，那可是金贵东西，拿到镇上去，能换好几斤粮食。

赶海的家伙什儿也简单。一个木桶，一把小耙子，一双草鞋，齐活了。小耙子是用铁丝弯的，绑在一根木棍上，用来刨沙子、翻石头。条件好点的，穿双旧轮胎剪的“海胶鞋”，不怕礁石割脚。更多孩子是光着脚丫子，在海滩上跑来跑去，脚底板磨得跟老牛皮似的，踩在礁石上也不带疼的。

铁柱领着小姑姑和几个弟弟跑到海滩上的时候，潮水已经退了老远，露出大片大片的滩涂。滩涂上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水光，远远望去，像铺了块灰绸子。

海滩上已经不少人影了。

最显眼的是几个赶海的老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竹篓，手里拿着长铁钩子，在礁石缝里掏东西。那是岛上的老把式了，一辈子靠海吃海，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礁石底下藏着啥。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在滩涂上踩来踩去。他们踩的不是泥，是蛤蜊。脚底板觉着硬邦邦的东西，弯腰一抠，准是个大蛤蜊。这是石螺岛孩子从小就练出来的本事，不用眼睛看，光凭脚底板就能分出哪是石头、哪是蛤蜊。

铁柱他们刚到，就瞅见不远处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黑瘦小子，比铁柱矮半个头，但看着精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子机灵劲儿。是老熟人陈小军。他旁边还站着两个小子，一高一矮，是亲兄弟，姓罗。高点的叫罗大有，今年十一岁；矮点的叫罗大壮，今年八岁。

兄弟俩是何富花的儿子。上个月何富花的男人出海打鱼，船翻了，人虽救上来了，可腰被桅杆砸断了，下半辈子瘫在炕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一家五口现在就靠何富花一个人挣工分养活。罗大有和罗大壮身上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都磨得发白了，脚上的草鞋烂了半边，露着黑黢黢的脚趾头。两个人缩着肩膀站在那儿，本来身高就比同龄人矮半个头，这会儿看着更瘦小了。

罗大有手里拎着个破木桶，桶底裂了道缝，用铁丝箍着。罗大壮提着一把小耙子，耙子头歪歪扭扭的，铁丝都弯了，是别人家淘汰不要的。大哥罗大有老实憨厚，眼神里头带着怯，弟弟罗大壮的眼睛却活泛得很，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啥，带着一股子跟年龄不相称的精明。兄弟俩一前一后在滩上梭巡着。

陈小军早就在这儿等着沈铁柱了。他不是好心等，是等着看笑话。沈家那几个小子，以前赶海从来没赢过他，今天他特意早早来了，捡了大半桶，就等着铁柱来了好当面臊他一顿。瞅见铁柱出现，他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沈铁柱！你咋才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敢来了呢！”

“谁不敢来了？”铁柱跑过来，把手里的木桶往地上一放，“我爹让我们弄盐去了，耽误了一会儿。你放心，就算我来得比你迟，最后肯定捡得比你多！”

“做梦吧你！”陈小军把脚边的桶踢了踢，里头哗啦哗啦响，“我都捡了大半桶了，蛤蜊、蛏子、海螺，都有！今儿你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