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柱挺着胸脯站出来,下巴抬得高高的,得意洋洋地说:“爷爷,是我们抓的!在后山抓的!好大一只兔子!三四斤呢!我们几个围上去,我用棍子赶,铁蛋用背篓扣,石墩用衣裳罩,一下子就扣住了!”
他把今天的事儿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这回说得更夸张了,说那兔子跑得跟飞一样,说他们怎么英勇地扑上去,说陈小军怎么被他们骗得团团转,说到陈小军那副想看又看不到的样子时,学着他伸脖子瞪眼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把全家人都逗乐了。
沈大帆听完,看了沈冬生一眼。沈冬生赶紧说:“我已经训过他们了,下次不许往深处走了。我盯着他们,一个都不许去。”
沈大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锅里——兔肉炖得烂烂的,骨头都酥了,汤里还加了几块山药和海带,山药炖得面面的,海带吸饱了肉汤,香味浓得能把人掀个跟头。
几只小兔子太小,王秀莲没舍得杀,用破布做了个窝养在院子里,说等养大了再说。沈灵宝蹲在窝旁边,小手轻轻地摸着小兔子,嘴里念叨着“快快长大,长大了就有肉吃了”,把一家人逗得又笑了一回。
“娘,兔子肉好吃不?”沈铁柱咽着口水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盖。
王秀莲笑了:“一会儿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去洗手去,一个个脏得跟泥猴似的。”
几个孩子一窝蜂地跑去洗手,你推我挤的,水花溅了一地。
天擦黑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一大盆兔肉炖山药海带,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山药和海带的鲜味,满屋子都是。盆里的汤浓得发白,面上飘着几滴油星子,山药块炖得面面的,海带丝吸饱了汤汁,兔肉烂得筷子一夹就脱骨。
王秀莲先给沈灵宝盛了一碗,挑了几块最嫩的肉,是兔子身上最软的那个部位,用筷子夹碎了喂她。沈灵宝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亮亮的,小脸上全是满足,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好吃吗?”王秀莲问,用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
“好吃!”沈灵宝用力点头,伸出小手抓了一块肉塞到王秀莲嘴里,“娘也吃!”
一家人这才动筷子。沈铁柱抢了一块最大的兔腿,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说:“奶奶,这兔子肉真好吃!比海带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
“那当然,”王秀莲笑了,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肉跟海带能一样吗?海带是海里长的,兔子是山上跑的,那能一样吗?”
沈海生啃着兔腿,看了一眼自家媳妇夏迎香,又看了看最近长了点肉的沈灵宝,心里头暖暖的。这个家,自从来了这个地方,一天比一天好了。前几天还在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海带汤,今天就有肉吃了。他低头又啃了一口,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舍不得浪费一点。
沈大帆吃了两块肉,喝了碗汤,放下碗,把今天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舢板修得怎么样了?”他问沈冬生。
“木料找好了,”沈冬生说,嘴里还嚼着山药,“明天就能动手修。船底的洞不大,巴掌大一块,补上就行。桨得重新做两根,原来的烂得没法用了,一划就断。”
沈大帆点了点头:“修好了就能出海了。我打听过了,褚山岛那边有集市,拿东西能换粮食。咱们家现在工分挣得不少,可咱们还欠着大队工分呢!光靠工分分的那点粮食不够吃,还得自己想别的法子。褚山岛那边比石塘镇松快些,不用票,拿东西换就行。”
沈海生擦了擦嘴,把兔骨头放下:“爹,咱们的舢板那么小,能跑那么远吗?褚山岛可是有三十里海路,海上风浪大,那小船扛得住吗?”
“天气好的时候能跑,”沈大帆说,语气很稳,“风浪大了不行。先修好了试试,在近海练练,等摸熟了再往远了跑。咱们又不急,一步一步来。”
沈富生有些担心,眉头皱着:“爹,出海打鱼得有网吧?咱家那张网破成那样,到处都是窟窿,能用吗?”
王秀莲接话了,声音利落得很:“网的事儿我来想办法。今天上工补网的时候我看了,咱家那张网虽然破,但不是不能修。我跟迎香、文英加把劲,几天就能补好。网线不够就把旧绳子拆了搓,总能凑出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把出海的计划一点点地往前推。修船、补网、攒海货、等好天气——一样一样地安排妥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劲儿。
沈大帆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一桌子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出海的事儿不急,先把船和网拾掇好。月底通行船去石塘镇,我跟着去看看,那边有没有门路。两头都走着,总有一条路能走通。咱们家穷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一家人齐齐点头。
沈灵宝窝在王秀莲怀里,小手攥着那个小海螺,已经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在说梦话:“二哥下次还带我去山上……”
沈冬生笑了,声音放轻了:“行,下次二哥还带你去。”
“不许往深处走了。”沈大帆补了一句,看了几个孙子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几个孩子心虚地低下头,闷头扒饭,谁也不敢吭声。
王秀莲笑着摇了摇头,把沈灵宝往怀里搂了搂,用袖子盖住她的小肚子,怕她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