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则煜漆黑的眸子眨了眨,颇有些无辜。他没有说是怕自己回不来,于是想带她见见母后,他只道:“早该带你去了,只是一直有事耽搁。”
他没有带纪棠明去见母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知母后的毒为什么会出现在纪棠明身上,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真相。
若是这回他回不来了,此毒的来历也就无所谓了。
纪棠明没有多想,只是发自内心露出了一个笑:“好啊,我也早就想见见母后了。”
段则煜望着她的笑颜,心里暖融融的,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
赵皇后曾经在崇仁宫住过的主殿被保留了下来,禁止任何人靠近,只偶尔派几个宫女去洒扫,纪棠明也从未进过里面。
大抵陛下如此决定,也是希望赵皇后有灵,身故后也能住在生前熟悉的殿内。
段则煜没有带着纪棠明去殿内,而是直接去了皇陵。
皇陵修在一处风水极佳的山上,郁郁葱葱,青石阶直通云层。赵皇后的陵墓在山腰,二人赶在正午前到了陵前放着贡品的殿内。
殿里一张宽大的雕花楠木供桌后是十几层油灯塔,长年不灭,正中间摆着一个红木灵牌,是赵皇后的牌位。
大启祭祀规矩繁多,念在今日只是照常来看望,便没有按规矩敲钟放贡品,跪拜点灯。纪棠明只是跟着段则煜点了三支香。
她手持香烛,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心中默念儿媳失礼,拖了如此久才来看望。第三次额头碰到蒲团跪拜,她说了句望母后在天之灵护佑殿下平安归来。
心声刚落,面前莲花灯的烛火忽的飘忽了一下。
段则煜站在旁边,笑着看她:“跟母后说了什么?竟惹得母后笑了。”
纪棠明知道他是打趣,故作神秘道:“秘密。”
环视这座殿内,围绕着莲花灯塔,四周摆了无数盆花,栩栩如生,纪棠明凑近看了才知,这竟然是玉石雕成的芍药牡丹。
绿叶脉络清晰,由青色玉石雕成,薄如蝉翼。花蕊则由珍珠或金针点缀,花瓣更是层层叠叠,粉里透红,晶莹透亮,花瓣底部与瓣尖的色彩变化叫人叹为观止。
纪棠明一时看愣了神,道:“父皇对母后当真用心。”
这造价不菲的“玉石花”一盆已是稀世罕见,何况殿内摆了这么多盆。想必赵皇后也是爱花之人,难怪崇仁宫内处处种了花。
段则煜闻言,眸子沉了沉:“谁知道呢。”
若父皇真心爱着母后,怎会叫她被叛军擒了去、拖到母后毒发才救回她?段则煜想,若是他,定会把那干人全都杀光了。
他望了灵牌一眼,什么也没说,等到纪棠明祭拜完了才带她出去,在附近转了转。
“阿明,你觉得如何才算作真心一片?”
段则煜停了脚步,站在树阴底下,阳光透过他的发丝,照得整个人暖融融的,偏生他神情冷淡,好看的薄唇轻抿着。
方才纪棠明的一席话让他联想到母后与父皇的情谊,惹得他心思有些沉重,才叫他没头没尾问出这么一句话来。他没准备好听,可是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纪棠明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大抵是看清对方的真面目,仍愿意留在他身边。”
段则煜呼吸凝滞了片刻,他怔怔看着纪棠明的面庞,一时说不出话。
微风吹着纪棠明额间碎发微扬,她今日穿了一袭青色袖衫,显得身形窈窕,宛如出水芙蓉,叫段则煜看走了神。
他脑海中设想过她无数的回答,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一种。是他从来不敢奢求的一种。
“为何?”他语气有些急:“若他本身就是你厌恶的那一类人,视众生为草芥、眼中独你一人呢?”
“那他……那他可能不是个好官,”纪棠明抿着唇,淡淡道:“但不见得就是坏人。”
段则煜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把她揽进了怀里,下巴贴着她的脑袋:“那他若是为了心爱的娘子非要做好官呢?”
“那就改邪归正,娘子会原谅他的。”
段则煜低低笑了几声。他的阿明真聪明,果然,他有什么小心思都逃不开她的眼,他早该想到的。
她那么聪慧,哪怕自己多年来装得再像,也能被她瞧出端倪。幸好,她还愿意呆在他身边。
纪棠明微微抬头,视线从段则煜纤长的睫毛移到高挺的鼻梁,再看着眼前殷红的薄唇,踮脚覆上他的唇亲了他一口。
她从前总以为,人人都该活得像《论语》里那般仁爱慈悲,经历了这世上许多无能为力的不公才知道,有些恶人就是该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