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之后的第一天，会是一种怎样的状态呢？】

虽然上班仍然带着痛苦面具，不过心里堵着的备忘录的事儿翻篇以后，至少工作的时候不会再心不在焉了。

出版社有八十来人，听着不少，不过匀到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就都不大了。许派所在的期刊编辑部一共六个人，负责一本学术月刊和一份全国性周报。他在报纸组，每天都“充实”得不得了。

周一上午依旧是熟悉的工作流程——处理周末积压的未读邮件。

处理完邮件，开始准备下午的上会材料。他主要负责周报中的“语言应用”专题，这块不太涉及时效性，下期用稿往往提前一周就备好了，所以工作节奏相对稳定。

上午时间本来就短，没干多少就到了饭点儿。许派正要起身去吃饭，座机响了。

“喂，您好，《谈语说文》编辑部。”许派接起来。

“请问是《谈语说文》编辑部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还透着些紧张。

“对，您请说。”

对方是一名研究生，上周投了一篇小论文，研究表示“用微波炉加热”的不同动词。许派对那篇稿子有点印象，论述倒是还算清晰，但选题有些陈旧，理论阐释也比较薄弱。他记得当时还请教了之前带自己的编辑老师，最终决定不予录用。

“非常抱歉，您的文章没有被录用。”许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行已经重复过许多遍的台词。

这样的电话每天都要接上几通——有的作者稿子才投来几天就打电话问结果。有时候是还没来得及看，有时候是看了没来得及回。许派刚开始接这类电话时还有些歉意和不忍，后来发现对方似乎也不需要别的，就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结果，哪怕是没有录用，回复也便越来越公式化。

“啊，”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后半句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这样啊。”

听到对方从听筒里透出来的明显失落，许派略有些犹豫，想起自己以前读研时也投过稿，收到退稿信时常常反复看上好几遍，试图从几句套话里读出点什么，于是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嗯，建议可以更多地关注新词新语，更深入地阐释其中蕴含的语言学原理。”

“哦哦好的，谢谢您老师。”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对方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

挂断电话，抬头一看，办公室已经空了，只剩角落里一位年轻编辑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于是许派探头问到，“江老师，吃饭吗？”

“走。”江岚长舒了一口气，点击保存，然后关闭屏幕。

江岚是期刊组的编辑，前几年博士毕业入职，和许派一样，都算是部门里的新人。

路上她随口问了句，“刚才是又有作者打电话来问审稿结果？听你说话，语气可温柔了。”

“有吗？”许派愣了一下，这自己倒是没注意，随即又叹了口气，“没办法啊，比不了核心期刊，老师们争着抢着投，报纸这边每个作者都是衣食父母。”

“我还羡慕你们报纸呢。”江岚听后笑着撇了撇嘴，“一篇两千来字，多好审，还不用送外审。你是不知道求爷爷告奶奶地催外审是个什么滋味，上回有篇稿子，催了一个月。就给了一句‘无创新点’的意见。”

两人相视苦笑了一下，一同往电梯口走去。

下午选题会流程依旧，不过结束后，王主任叫住许派，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有读者来信，指出上个礼拜你负责的那版有一处标点使用不当。”

许派心里咯噔一下，稿子他肯定是逐字逐句校过的，但上周的那个状态，他实在不敢说自己一点疏漏都没有。

王主任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报纸，递了过来，“你再仔细看看括注和引号的位置。”

不当之处已经用红笔圈了出来。他扫了一眼就明白了：括号注释的是出处，不属于引文的一部分，理应放在引号之外。不是生僻的知识点，是基础规范。

果然，越基础的地方，越容易从眼皮底下漏过去。

他正要开口认错，王主任抬手压了压。

“别着急，先去查查原稿，再核对一下标准用法。”王主任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很认真，“这个事，我也有责任。你之前是协助责编做审校，现在独立负责版面，和以前不一样了。责辑是质量的第一责任人，从意识形态到格式体例、文献引用，再到字词句段、标定符号，都不能有疏漏。”

“明白，谢谢主任。”

“行，回去吧。”王主任点了点头，转身接了个电话。

回到工位，许派调出原稿，又从案头翻出标点符号的国标仔细核对了一遍，确实是自己的疏忽。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报纸上那个被圈出来的括注，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可以把容易疏漏的点整理出来，做成一个检查清单，以后每期审校的时候对着过一遍？

说做就做，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正要打字，手指却在键盘上方顿住了。

他突然想起，有一个人也用类似“清单”的方式记录了自己那么多的信息。

而自己对他呢？生日记得，专业知道，口味摸到一点。再往下，放松自己的方式，日常联系的朋友，最近想去的地方，他都不太知道。

自己的“清单”才刚新建，他的备忘录已经翻不到底了。

晚上到家，没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