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派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矛盾的人。在朋友眼里,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看起来很随和,但其实和谁都隔着一层。不太会主动交朋友,也不太相信自己能在别人心里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生日不指望有人记得,节日不期待收到礼物。他一直觉得一个人享受平平静静的生活就挺好。
他喜欢李天阳,当然喜欢。但也清楚,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一直是被动的那一个。李天阳主动联系他,主动搬来合租,主动做大部分家务,主动配合他的作息、他的口味和他的习惯。
而他呢?自己做了什么呢?他甚至没有认真想过,李天阳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
不是没有察觉到李天阳的那些举动,所谓的“完美室友”,现在看来,不过是骗骗自己的借口罢了。但是怕自己先戳破,李天阳回一句“你想多了”,然后退回到礼貌的合租距离,甚至直接退走。更怕没有能力维系一段真正的亲密关系,自己从来都不是那种能热烈回应感情的人。
就是因为这种慢热又被动的性格,有太多的人在自己热起来的过程中离开了。而现在,忽然有一个人,用了三年的时间,默默地记录了他的一切,等着他,靠近他,然后告诉他:我是专程为你而来。
一股强烈的不配得感涌上来,堵在喉咙里,酸得发苦。觉得自己耽误了李天阳的大好青春,他本可以去读更多的书、走更多的路、认识更多的人,而不是把最好的几年耗在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的人身上。
李天阳的表情变了,不是被戳中软肋的疼痛,不是被看穿秘密的慌张,而是一种意外。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有一天备忘录被发现,他想过可能被指责动机不纯,被说是可怕极端、甚至是恶心变态,但他依然没有选择删除。
一千多个日夜,那些和许派有关的碎片散落在聊天记录里、点评软件里,以及语音通话的尾音里,太轻了。轻到如果不立刻捡起来,就会被风吹走。那是他能抓住的、离许派最近的证明。
所以,哪怕当那天真的来临——许派无法接受,从门口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他也想过,大概率不会追上去解释,不会发长长的消息去挽回,不会让彼此难堪。
但他也不会走。
他会在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里继续待着。等到某一天,如果许派需要,回过头,他还在。
可他没想到许派会问“值得吗”。
李天阳的手伸过来,覆上许派的手背,两只手把那双有些凉、有些微微发抖的手整个裹住,握得很紧。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许派,目光里有些急迫,“你别这么想。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你为此负责。我愿意等着你,愿意靠近你,你什么都不用做。现在真的在一起,我已经很庆幸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想过吗,如果没有结果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几乎不需要思考,“不用想。”
李天阳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成为更好自己的动力。”
许派没说话,他看着李天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不加修饰的坦荡和坚定。
忽然有点不敢看那双眼睛了。
许派垂下眼,轻轻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点,既然最关键的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至于其他的,就留待日后吧。
于是拿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眼,李天阳还在看着他。不是那种急切渴望回应的眼神,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好像不管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要沉默多久都行。
这个时候如果说上一句正式的感谢或者深情的告白,那可能真的会让两人头皮发麻、脚趾扣地,于是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所以,”他语气轻松了些,尾音微微上扬,“第一次也记了吗?”
“老师!”李天阳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整个人往下一沉,脑袋深深埋进许派的肩窝里,温热的鼻息隔着布料渗过来。
许派终于笑出来,自从高考结束后的暑假两人再次见面,许派就让他直接叫名字,不用再叫老师。可这个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李天阳用在了完全不同的语境里,变成了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某种暗号。
他抬起手,手指穿过李天阳后脑勺的短发,揉了揉,指腹沿着发旋轻轻划了一圈,而那团毛茸茸的触感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