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学已经放假,但好在还能进去。他裹紧外套,在校园里转了一小圈。寒假里的大学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走过,大部分楼都关着门。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下午三点钟,阳光正好,洒在身上,还有一些暖意。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想发给许派,告诉他自己来了。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说了又能怎样?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奇怪,突然跑到一个空荡荡的校园里,有什么好逛的?
他没有退出聊天页面,而是往上翻,一口气翻到头,从“你已添加了许派,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那是初三复读的第二个学期,然后一条一条,一直翻到现在。
“老师,中考成绩出来了,我语文考得不错!”
“老师,我活着回来了。”
“老师,可以帮忙看看作文吗?”
“老师,您说我应该去篮球队吗?”
“老师,我奶奶来京市了,您有什么推荐的餐馆吗?”
“老师,您有时间吗,我想问问您选科的意见?”
“老师,我选理科了。”
“老师,您看过道林格雷的画像吗?”
……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有些对话甚至已经忘记了。
许派几乎回复了他每一条消息,从来没有让他等超过一整天,大部分回复都不长,但从来没有敷衍过,哪怕只是简单地“嗯”“好的”,也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时间真的过得很快。
他原本觉得,许派是他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不会轻易消失的东西。可今天他来了,许派不在。那以后呢?他会不会忽然就“不在了”?或者不是“不在了”,而是慢慢地淡出自己的生活。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活的洪流会把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冲走,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就像小学、初中那些曾经的同学一样,成为朋友圈里偶尔的“点赞之交”。
怎么办?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似乎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说:你不能只是等着。
他锁了屏,把手机关上,站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校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同一座城市,是不是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风还是冷的,石阶上的阳光已经移走了大半。他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更稳了一些。
他说不上来自己具体想做什么。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他不想再等“以后”了。现在的他还不知道,有句诗叫做“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
再次回到京市,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这是他们这几年第一次在这里过年,往年这时候,他早就在岛市了。
奶奶去世不久,没有贴春联、福字、窗花,没有打扫屋子洗洗涮涮,甚至连门口的地垫都没换。
爸爸大部分时间待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偶尔换一个台,又放下遥控器。李天阳窝在自己房间里,门半掩着,能听见客厅传来的电视声,但听不清内容。一天到头,两人说不了几句话。
除夕那天下午,爸爸推开房门问他,年夜饭是出去吃,还是打包回来吃?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书桌上随意摊着课本,床上的被子卷成一团,窗帘拉着一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视线穿过房门,客厅里的茶几空荡荡,没有水果零食,没有花生瓜子。
“去饭馆吧。”他说。
爸爸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愣了一会儿神,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给许派发了一条微信,“春节快乐,谢谢老师。”
很快,许派很认真、很正式地回了一句“新春快乐,阖家幸福,万事顺遂。”
他盯着“阖家幸福”四个字,有些刺眼,自己没有告诉许派奶奶去世的消息,“阖家”现在只剩两个人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视线转向窗外,天灰蒙蒙的,说不好是阴天,还是雾霾。
后面几天,爸爸偶尔出门,大概是拜访朋友或者处理工作,李天阳没太在意,自己一个人待着,反倒更自在些。
他窝在椅子上,再次点开和许派的聊天记录。其实在海市的时候,他已经从头到尾翻过了一遍。可此刻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对话框,他忽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担心——万一哪天手机丢了,或者坏了,这些记录是不是就没了?那些对话,会不会在脑子里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一段模糊的记忆?
不行。
说做就做,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把聊天记录完整地导了进去,然后强迫症似的开始调整格式,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手指停在鼠标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少了。
不是对话的数量,而是里面关于许派的信息。所有的对话都是自己提问,许派回答;自己发送求助,许派提供建议;自己报告结果,许派表示鼓励。许派的回复认真、耐心,每一条都在,但人却不在——他太少提到自己了。再加上他也很少发朋友圈。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已经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新的学生,甚至不知道他的长相有没有什么变化。
人是不是都是这样?隔得久了,联系少了,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然后慢慢地就变成了列表里一个安静的昵称。偶尔发一条消息,说两句近况,回复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等到某一天想起来,才发现上一次说话已经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