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中考之后做什么了?】
中考结束之后,李天阳就被送回了岛市老家。
和爸爸一起,坐了三个半小时的高铁。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零零星星的矮楼。他靠在座椅上,戴着耳机听歌,也没真的在听。
爷爷前些年去世了,老家只剩奶奶一个人守着。之前爸爸想接她来京市,她死活不肯,说年纪大了,不想折腾,这边有老邻居,能说说话,还能时不常走动走动。
奶奶家在一栋老楼的二层。一进门,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樟脑丸混着晒过的棉布,还有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墙壁泛黄,窗外的老树枝桠挡了大半的阳光,屋里总显得阴沉沉的。可李天阳看着,心里却透着点莫名的亲切。
初二那年,他就是在这里过的。
那时候爸爸工作调动,他在京市还没读完初一,就被送回了老家。在附近的中学借读了一年多。那一年他认识了一些新同学,不过后来又断了联系。
奶奶看见他,高兴得不行,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嘴里反复念叨:“长高了,瘦了,瘦了。”
“没有,奶奶。”李天阳也笑着说,“还是那样。”
“还是你原来住的屋子,床单都换洗过了。”奶奶拉着他,推开一扇门,“天气热,电扇也给你拿出来了。”
房间里没什么变化,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扇,底座已经发黄,也是他当年用过的。
李天阳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小广场的树荫下,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乘凉,说话声隔着风飘上来,碎碎的。
“来,出来吃水果。”奶奶在客厅喊他。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一盘从超市买的零食——薯片、虾条、威化饼干,是照着初二时自己的喜好买的。
奶奶拉着他坐在沙发上,从学习问到吃饭,又絮絮叨叨说起小区的事:说隔壁李婶前两天还问起他,说楼上李叔家的儿子今年高考,铁定能上重点大学,说楼下新开了一家小超市,缺什么只管说。
李天阳捏着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啃着,偶尔应一声 “嗯”。
隔壁李婶的大嗓门他记得清楚,楼上李叔家的儿子只留着个戴厚眼镜、低头走路的模糊影子,从没说过话,至于新开的超市,他没什么想买的,心里空落落的,连西瓜的甜,都尝着淡。
奶奶家的夏天,黏糊糊的。他把电扇搬到客厅中央,对着自己吹。风是热的,吹到身上只是让汗干得快一点,然后又出一层新的。
扇叶嗡嗡地转,那个声音一直响,响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脑子里转。
爸爸当天晚上就回去了,临走前拍着他的肩,只嘱咐一句:“好好陪奶奶。”
奶奶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吃完饭他帮着收拾碗筷。洗完碗就躺在屋子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有点像地图。他看了好几天,也没看出来到底是哪个省。
手机翻来覆去地刷。
一开始班级群还挺热闹的。有人问暑假作业写完了吗,有人约着出去玩剧本杀,还有人发自己新买的游戏皮肤截图。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后来他也试着玩那个大家都在玩的火爆游戏。手机下载了,玩了几局,觉得也就那样。一个人打没意思,组队又不认识人。有一次他在群里问有没有人一起,没人回。过了两个小时,有人发了新的消息,已经是在聊别的事了。
又过了几天,他再点开群,发现有人@了好几个人,约着去打球。那几个人他认识,是班里的小团体。没有@他。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客厅还传来电视的声音,奶奶在看,说是在看,更多的是听个声音。
他明白这种感觉,房间太安静,容易让人心里发慌。
有时候傍晚天稍凉些,他会去小区的篮球场。场地是水泥的,篮筐有点歪,篮网早就烂没了。有时候能碰上几个初中生、高中生,凑一起打半场。打完一身汗,回家冲个澡,天就黑了。实在热得熬不住,就去附近的游泳馆泡着,水里的凉,是这夏天唯一的舒服。
有时候傍晚奶奶会拉他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沿着小路走,风吹过来,终于有点凉意。
他想起半个月前,和许派在北京的那个公园,也是这样慢慢走着,也是这样吹着风。前面有个人,走得也不快。背影的轮廓远远看着有点眼熟。他多看了两眼,脚步快了些。直到那人坐到路边的长椅上,侧过身体的瞬间。
不是。
怎么可能是呢。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人的时候没再看。
中考成绩是爸爸在微信上发的。一张截图,上面是各科的分数。语文比去年高了二十多分,总成绩也比去年高了一大截。后面附了一句话:“考得不错。”
他看着那个数字,第一反应就是要告诉许派。
他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微信头像,发了一条消息:“老师,中考成绩出来了,我语文考得不错!”
发完又觉得有点傻。什么叫“考得不错”,分数都没发,于是他又把成绩截图转发了过去。
几秒钟之后,许派回了:“哇哦,厉害啦!应该可以去到一个很不错的高中。”紧接着又是一条:“现在在家享受快乐嘛?”
“被送回老家了,每天干躺着,没什么意思。”他敲完字,又补了一句:“老师,您中考之后都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