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每一行、每个字。

简直了，平时记个路线费都老劲了，现在倒是一字不差。但是最让他心乱的，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没看到的那些。

他猜测可能是类似“沐浴液事件”的记录：日期，再加上三四个关键词，描摹出一幅场景。这么短的记录，却有那么长的篇幅，这得是记了多少年？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为什么要记这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他大四就认识的、看着长大成人的、还一直黏着自己的男生，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外卖已经送到了。

包装打开整齐地码在桌面上，筷子放在碗的左边——许派是左撇子。男生老实地坐着玩手机，并没有动筷，直到见他出来，这才把手机直接放到了一边。

许派坐到他对面，“不需要先打个卡嘛？”一句话脱口而出，他记得有时男生会在吃饭前先拍个照，也不在意摆盘，就算自己已经开吃，也没关系。

这些日常照片男生会定期整理，有时候会拉着他一起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多事慢慢就模糊了，好在还有这些照片，偶尔翻翻，还挺有意思的。

和刚刚看备忘录的感受可是完全不一样。

“已经拍过了。”他看着许派，嘴角带着无害的笑。

吃了几口，许派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男生的筷子一顿，抬头看他。“五年前三月，”声音平静，“我初三下学期。”

许派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对啊，五年了。那时候我大四，保研以后去培训机构作语文老师，你还是我第一个学生呢。”笑了一下，“那时候你好像跟我差不多高，脸还有点圆，声音也软软的。”

男生看着他，目光专注，突然来了句：“那现在呢？”

“现在嘛……”许派上下打量一下，没有回答，转而说到，“真没想到啊，现在竟然会在一起，缘分真奇妙。”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啊，我也没想到。”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许派没再接话，低头吃菜，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备忘录里，会不会也记着五年前的三月？

吃完饭，男生主动收拾碗筷。不只这一次，其实从两人开始合租之后，大部分的家务都被他承包了，理由是“少出钱就得多干活儿”。许派为了表示尊重，十分愉快地就同意了——从此过上了地主般的生活。

许派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水流声，碗筷碰撞声，偶尔他哼唧两句不知道什么歌。那背影挺括，动作利落，看起来赏心悦目。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许派又想起刚才那个只看了几行的备忘录，想起那个长到让人心惊的进度条。

那里面还记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没看到的东西，现在正堵在他脑子里，像缠成一坨的耳机线。

“我今天晚上得加个小班，”许派出声，“你先睡。”加班是假，主要是现在心里有点乱，得一个人先理一理。

“也别太晚，明天还要上班。”他转过头提醒道，手上动作不停。

“知道啦。”

晚上10点，许派坐在餐桌边，面前还是那两叠A4纸打印的稿子，却一页也没有翻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近处偶尔传来楼下锁车声。许派盯着那团光晕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两人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就在今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跟他说晚上得加班。他回说那就去打球了，八点前回家。自己告诉他多玩会儿，不着急。

往前是昨天下午，男生发了一张订单截图，点了一杯香槟乌龙奶茶。自己回了一张举起奶茶的照片，告诉他味道还不错，不过下次要半糖的，让他给自己也点一杯。

再往前——

约漂亮饭选择餐厅、选修课程询问意见、运动打卡矫健身影……太多了，这还是因为手机最近才换过。

许派以前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分享生活嘛。可现在再看，那些消息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味道。

许派想起备忘录里的那些条目。口味、习惯、爱好，他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吗？如果那些都被记下来了，那备忘录中究竟还有多少许派不“认识”的自己？

他盯着屏幕，忽然有一种冲动——再看一眼那个备忘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门留着一条窄缝，灯已经灭了。

他摇摇头，把手机放下。

算了，今晚不想了。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推开门，许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结果看到床上有一点微弱的光，是手机屏幕。

“怎么还不睡？”许派脱衣服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

刚躺下，一具灼热的身体就贴了过来。长手长脚，从一边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等你一起。”

许派反手拍了拍他后背：“赶紧睡觉，明天不是还有早课。”

“嗯。”男生应了一声，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许派没动。

自己平躺在床上，瞪着两只大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许派想起他每天做的事——早上叫自己起床，晚上等自己回家，点自己喜欢的饭，跟着自己的作息，自己以前觉得这是“完美室友”进化成“完美男友”，一切都是“刚好”。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和他聊聊的想法又冒了出来，这个念头今晚已经冒出来好几次了，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

他不想用一种“审问”的方式去谈这件事。至于怎么去面对那些可能存在的答案，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了。完了。他叹了口气。

许派不知道的是，在他推门进来之前，男生其实正看着手机。屏幕上打开的，正是那个备忘录。

他翻到了最下面、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行记录，他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