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躯和漆黑的眼睛。
这架势,已经不是她说得算不算了。
江延清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只得沉默地伸手接过车钥匙和加油卡。
周觉深扬眉,嘴角微弯,脸色一下子柔和许多。
“嗯,拿着就好。”
他直起腰,让出天空和落日,把自由呼吸的权利还给江延清。
周觉深:“你要回家?”
江延清:“嗯。”
周觉深挑眉,“自己一个人敢回去吗?不怕小流氓跟踪你?”
江延清抿着嘴,没说话。
周觉深顺理成章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刚好有空,就陪你走一趟吧。”
“…………”
周觉深凝视着江延清,声音很轻,“怎么,不愿意?”
江延清沉默几秒钟,有点疲惫地低下头,“没有,那就麻烦你了。”
周觉深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真诚。
他道:“不麻烦。”
———
赶到房东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除了周觉深,江延清还带了门口的保安大爷,三人一起来到了房东家。
门没有关,虚掩着,里面似乎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
江延清屏住呼吸,攥紧从家里拿过来的擀面杖,正要打开门——
突然被周觉深按住肩膀。对方轻轻一推,把她拦在了身后。
江延清抬眼,只见男人高大的身躯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率先走了进去。
他扭过头,“你们先别进来。”
“哎哎。”保安大爷忙不迭应着,其实根本不想管这桩事情。
这对夫妻吵架闹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都弄的天翻地覆的,最后还不是关起门来一起过日子?他一个外人跟着瞎掺和什么?也就是旁边这个姑娘一根筋,非说什么家暴打人,硬是把他也牵扯过来,唉。
江延清站在门口,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从客厅传来的哭声,和目之所及处的惨烈景象。
整个玄关和厨房惨不忍睹,地上全都是乱七八糟的碎片和食物残渣。
显然不久之前,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一场大战。
客厅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过了一会儿,周觉深才走过来说:“可以进来了。”
江延清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到了客厅,就看见平时事多嘴碎的王姐这时头发凌乱,脸上肿了一大片,正哭哭啼啼地坐在地上抹眼泪。
因为伤势骇人,江延清被吓了一跳。她立刻走上前蹲下来,惊恐地看着王姐,“您、您还好吗?”
王姐一看见江延清,哀嚎一声,也忘记了平日里对她的酸言酸语,开始跟江延清哭诉起来。
王姐的口音很重,一听就不是本地人。“小江啊!我对不住你啊!是我对不住你啊!”
江延清轻轻拍着她后背,轻声道:“没事儿,您慢慢说,没什么对不住的,我听着。”
周觉深沉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不置一词。保安大爷也跟着在一旁唉声叹气,递给王姐一包纸巾。
王姐接过纸巾,狠狠擤了把鼻涕,才开始诉说起今天的遭遇。
众人都安静地听着,谁也没有多话。
片刻后,江延清大致捋清了事情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您的丈夫沉迷赌博,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所以你才跟他发生争执,是吗?”
“是嘞是嘞。他那个死鬼就是那样,我怎么说他都不听,非要去碰那个家破人亡的玩意儿!呜呜呜我命苦啊!家里还有两个娃要上学吃饭呢!他把钱都拿走了我们该怎么活啊!”
江延清看着王姐这副哭天喊地的表情,大致猜到了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她道:“您的意思是,那笔钱里包括我交的房租是吗?”
王姐一听哭的更大声了。她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你刚才在电话里说要跟我退租,我没敢告诉你。不是我不想跟你退,实在是家里突然出了这种事,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啊!”
江延清:“…………”
王姐紧紧攥着江延清的手,一脸哀痛,“小江啊,姐知道你是个好姑娘。姐平时话是多点了,总是扣扣搜搜的,怕你搞坏我们家的东西。但还是姐人真的不坏是不是?你上次水管坏了也是我找人给你修的,也没要你的钱。平时给你送饺子汤圆,你也都记得的吧!”
王姐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颠三倒四地说着话,大意无非是她现在手里没钱,拿不出江延清那五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将近一万四。
这不是小数目,也是江延清咬着牙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江延清沉默了,她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面前女人青肿的脸颊,和眼上一大片乌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您现在手头还多少?真的一点都没了?我可以不要押金,您把房租退我就好了。”
王姐抹抹眼睛,“我现在手头上还有一点钱,但那是留给我两个娃交学费的。”
江延清沉默了。她见过那两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六七岁,确实是正在用钱的时候。
王姐攥着江延清的手,哀求道:“小江啊,你在这里住了快三年,我都没跟你涨过房租,也没有跟你签过违约金。你知道姐不是不讲诚信的人,只是现在实在拿不出钱。你这样吧,我先给你打个欠条,等有钱了再还你,你看行吗?”
江延清皱了下眉,沉默了一会儿,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好吧。”
说完,周觉深顺势拿起手机,对准他们,“那你写吧,我录像。”
江延清看他一眼,感谢的点点头,跟王姐约定好还款事宜和退租时各方面的要注意的事项。
做完这一切后,江延清拿着欠条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周觉深发给她的录像,确认无误后才打算离开。
走出门,王姐感激地说:“谢谢你啊小江,你这姑娘真仁义,肯体谅我。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江延清摇摇头,认真道:“王姐,您就算为了孩子,也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王姐脸上露出苦笑,“嗨,你不懂。这家里要是没个男人,就不像个家里。”
江延清:“…………”
周觉深突然开口:“不是没有父亲就不算家。只要有爱,哪里都是家。我父母也早就离婚了,但我并没有过的比之前更差。真正的负责任的父母会跟孩子讲清楚缘由,而不是两个不合适的人困在一纸牢笼里。”
他抿了抿唇,补充道:“一对怨偶,对孩子的负面影响更大。不如一拍两散,互不牵扯。”
江延清愣住,看了他一眼。
是了,周觉深的父母也离婚了,所以才对这件事深有感触吧。
江延清严肃地看着王姐,“王姐,你应该多考虑自己,你也是个人,你丈夫打人是犯法的。”
王姐肿着脸,尴尬地笑笑。
江延清见状,知道多说无益,也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最终还是走了。
———
告别了保安大爷,收拾好行李,跟王姐发了个退租视频,江延清拉着箱子走出小区。
多亏有周觉深帮忙,不然还不知道要忙到多晚,纵然如此,出来的时候也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今天谢谢你了。”江延清拉着行李,疲惫地向他道谢。
周觉深瞥她一眼,手上拎着两个大袋子。“总是嘴上感谢有什么用。”
江延清沉默几秒钟,“那我……请你吃个饭?”
周觉抬抬下巴,“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觉深挑了下眉,“我现在就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