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已裹紧衣衫沉沉睡去,据她说我们还未进魉山,明日还有一天的路要赶。
关于她的此行目的,也未直言,我想应是与她背上的红手印有关。
平日这个时辰早已昏沉睡着,今晚一丝睡意也无,熟悉的恐惧再度来袭,我无奈苦笑,或许我这人,本就是过不得安稳日子的。
绿萍阿姊劝我事了,尽早归家,可家早已不欢迎我了。一直刻意避开的问题,终究会再度出现:我是谁?
明阊?不过是曾经一个公主的称呼,要不了多久,明阊这个身份就会彻底消失在月岚的操权下。尽力想忆起在紫国的日子,却有些模糊,许是内心深处早就明了,曾经是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记得越清,只会徒增伤感。
阿笙,别再仰头回望,低头看清脚下的泥泞和崎岖,该认清现实了。
我从包袱中拿出绿萍阿姊为我多添的衣裳,正要躺下,一张信纸连带着一张黄符从衣中滑落,我打开信纸,字写的歪七八扭,不过写得很大,能辨清。
绿萍阿姊写道:妞妞,还你一个,我留一个当念想,你照看好自己,别生病。
许是会写的字不多,极力简写了。我摩挲着黄符,想起绿萍阿姊那句“妞妞也是我的家人”,忽地了悟:安心之处怎么不算是吾乡呢。
我贴回黄符,裹紧衣裳,心暖安睡。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我推开,四四方方的院子被看不见尽头的高墙围住,宛如天井一般。狭窄的小院两边住满了人,大门正对着祠堂,祠堂门上两个门环被铁索缠绕,一幅生人勿进的模样。
两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向我走来,一左一右牵起我的手向右侧厢房里去,屋内陈设极简,映入眼帘的便是占满屋子的大通铺,坐上去有些寒凉。
她们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着白衣的姑娘盘坐在炕上,另一个着红衣的姑娘对立而站,脸瞧不真切,却感受得到她的愤怒。
白衣姑娘似是哭了,“小鱼儿,我走不了了。”哭腔夹杂无奈和悲叹,视线下移,紧攥衣衫的手下,是隆起的肚子。
红衣姑娘向外跑出去,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向外去,院子里却不见她的身影。
左侧破烂的窗户边,探出一个小男孩的头,眼神空洞又呆滞地盯着我。我后退一步欲向外逃离,缠满铁索的祠堂门猛地打开,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口,似是不想让我靠近,却又笑着朝我招手,我犹豫着竟迈步向她走去,脚下红裙摇摆;半掩着的门后露出小男孩精致的头颅,冲我摇摇晃晃,诡异一笑......
我惊坐起,大口喘气,略有劫后余生之感。抬头一看,晨曦微露,应是寅卯交替之时。
胸口忽而有些灼热,掀开一看,胸前的一张黄符竟已燃成灰烬。
师父曾道:若我有无法自控的时刻,以血为引,默念清心诀压制我体内那人。但这段日子她再未出现过,我也极少做梦,故未用过黄符。现下黄符自燃,是因为压制了她吗?难道她是通过梦境来侵袭我身体?
黄符长在我身体后,我便极少做梦,咒术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但我取下两张黄符赠予莲儿和涛涛后,便开始做怪梦,梦中险些发生后怕之事时,黄符自燃将我惊醒。如此说来,黄符和她的力量此消彼长,现下身上的黄符只有三张了,许是没有五张黄符那般管用了。
我清醒着掌控自己的时间,只余三张黄符了......
自“幽芳不尽”后,我只觉疲累,虽说是被红玉强行带到大槐村,但这段日子太过安逸,让我大多时候已忘记去思考,感受不到生命的流逝和存在,心如死灰地想:此生便如此罢。
但当真的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时,又迸出不甘:此前身为紫国公主的使命已经结束了,那我呢?除去公主的身份,除去“明阊”这个名字,我还能为自己做些什么呢?
我想活着,清楚明白的活着,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知道自己是谁;若真有命运,我也要清醒地安排自己的命运,我要我今后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选择的!
“又想起师父的嘱咐,苍祐族人或许会知道“无名”之地在哪里。
看着燃尽的黄符,忽地想到:黄符压制了她的力量,也克制了我的咒术,那现下我的咒术是否会回来一些?
我调整气息,轻念咒语,感知周身气息;这是较为初阶的“感生咒”,能够感知周身活物气息。此刻的我,像是一棵树,根系向四面八方延展万千,探知生命的气息。
“你在做什么?”红玉的声音冷不丁地窜出,我猛地睁眼。
我又凝神蓄力,这次施术前还默念了清心诀。
再次睁眼,冷汗上浮,我忽而寄希望于是我的咒术还未恢复,而不是真的没有活物。
“你到底在做什么?眼睛都变蓝了?”红玉问道。
“这座山......为何没有活物?”
红玉明显愣了一下,转而轻笑起来,“我果然没看错,看来抬你来这,是对了。”
这下换我愣住,她很早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用巫术发现整座山,除了我们两□□气,连口耗子气都没有?”
“你早就知道?”我道。
她起身掸掸衣衫上的杂草,“魉山大火后,除了这些个花草树木,再没别的活物。”
我惊奇,“这是为何?即便有过山火,这八年山林恢复的如此茂密,不该没有其它兽类生存。”
红玉眼中迷雾又起,“可能真的是因为他吧......”
“什么?”我不解。
她回神,“该走了,今晚上必须到魉山。”
我坐着不动,语气冷道:“即便是交易,我也该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不明不白的事,我不会做。”
她不耐烦地瞧我,我冷着眸子回望。
她烦躁道:“不是我不说,是我也没明白,就和我背上的鬼东西一样,莫名其妙的!”
我回道:“你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
“这事太怪异了,乱七八糟的,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从你背上的‘红手印’说起吧。”
红玉抬头看了看天,终是耐着性子坐下来,“两年前的某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魉山那个破屋子,脖子上铁链还在,身下的血污和疼痛真实的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腹中一阵绞痛,阴门撕裂欲坠,一个血糊糊的孩子从我身下探出脑袋,冲我阴毒地笑着......”
我一阵胆寒,红玉续道:“我一下从梦中惊醒,正庆幸是个梦,自己早离开‘魉山’那个鬼地方了,可一偏头,梳妆台的铜镜里......有个小孩趴在我背上阴恻恻地笑着......我尖叫一声,再次惊醒,发现刚才还是个梦,我硬着胆子偏头,镜中什么也没有。”
我听得后背发寒,裹紧了披着的衣裳,“然后呢?”
红玉脸上也有些煞白,“就当我以为是做了个无关紧要的噩梦时,忽然发现自己背上有了些红手印,找了通巫术的人来做法,”红玉咬牙啐道:“但屁用都没有!”
“除了背上有些骇人,身上再没其他异样,我就也没再管过。后来,一年前的某天晚上,我又做了几乎同样的梦,不同的是,那小孩不仅勒住我的脖子,还会说话了,在我耳边不停说‘回来’。我醒来后发现背上的手印更多了。我这才惊觉,两年里做噩梦的日子是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