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姐,我们都加油,熬过五年就好了。”
说完这话,洛辰汐胸口一抽一抽地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心里没有希望,可是说出来的话里,还是,带着希望……
*
二疗相对顺利,迎来两周的休息期。天气好的时候,宋澜芳会拉着洛辰汐出去晒晒太阳。
秋天来了,气温是过山车般地高高低低,而树上的叶子却是一夜变成金黄。或者是洛辰汐没仔细看,只是有次起床一拉开窗帘,窗外一整条路都变得金灿灿的。
走在外面,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像咬开一枚冻过的梨。阳光很好,薄薄地敷在皮肤上,没有重量,只有温度。宋澜芳挽着洛辰汐,走得很慢,鞋底碾过落叶,发出酥脆声响。
“妈,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今天洛辰汐要做的突破自己的事情,就是问一个一直想问却一直没问的问题。
宋澜芳停下来,替她把滑落的围巾掖好,手指在羊绒布料上停顿片刻。“问呀。”她笑道。
“就是……嗯…爸爸……出过轨吗?”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此刻静谧的秋光里,周遭的虫鸣似乎都静了一瞬。
宋澜芳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目光飘向了远处一棵通体金黄的银杏。她轻轻吸了口气,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真的有男人可以这么好的同时,还能一直不出轨吗?”
“在你这里,他不是男人,是爸爸。”宋澜芳转向女儿,声音像浸透了阳光的湖水,清亮荡漾。
“妈,那在你这里,这个男人对你好吗?”
在洛辰汐的设想里,如果爸爸背叛妈妈,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妈妈,但这只是过于理想的假设,能否做到,她并不知道……
风声穿过枝桠,宋澜芳沉默几秒,然后,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点头,挎着女儿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对我好的。”她喃喃,好似在说服某个角落里的自己。随即,她转移了焦点,语气重新轻快:“宝贝,那你觉得,他是个好爸爸吗?”
“如果他对你也很好,”洛辰汐迅速接下去,反手握住妈妈的手,“那他在我这里绝对是个完美爸爸!”
对于一个爱妈妈的孩子,一个爱妻子的丈夫,可能比一个爱孩子的父亲,更称得上是一个好爸爸。
宋澜芳笑了,这次的笑真切地漫浸眼底,染上一层晶莹水光。“那么他就是个完美爸爸。”她一字一顿,仿佛在完成某种郑重的交付,“你可以永远相信这一点。”
宝贝,你心中所想,就是他现实中的模样。
至少,作为爸爸,他非常合格。他有能力给予你你想要的一切,不仅物质,还有比物质更加富足的爱。
至于作为丈夫,妈妈不想你因那里的浑浊玷污了你对于父亲的圣洁。那本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如果你从不曾知道,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知道。
她们走到小区深处的月牙形水池边。池水泛着幽绿的光,几片黄叶浮在水面上,像小小的舟。圆形石台上两把旧木椅空着,虫鸣不知从哪片茂密的冬青后传来,孜孜不倦。
一个穿着玫红色绒衣、头戴同色绒帽的胖胖身影,从对面树影遮蔽的小径缓缓走过。洛辰汐像是被那抹红色灼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跟了两步,扯动了母亲。
“看到啥了伐?”宋澜芳问。
“没有……”洛辰汐摇头,愣愣地嘀咕:“看到一顶很像外婆的帽子,那个红色的绒帽。”
“那个呀,现在还放在衣柜里呢,我准备冷的时候带。”宋澜芳的目光也追过去,努力穿透重重树影,声音也随之软下去,“那帽子老暖和咯,风一点都吹不进去的。”
“妈,”洛辰汐突然想起什么,缓缓转向她:“外婆和我说过,老天爷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咱不能怨祂。”
“不怨祂……”宋澜芳重复,缓慢地抬起头,望向被枫树和梧桐切割成碎片的、灰蓝色的天空,那里空无一物。“可祂是神仙啊,是上帝。”
“我知道。可是外婆说,祂的存在本身,其实就足以给那些在尘世完全无所依托的人以依托。”洛辰汐接着说下去:“妈,如果你在最无助的时候求了祂,如果你在求助后稍微安了点心,那么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永远感恩祂,祂也托起了你。”
宋澜芳怔怔地听着,一阵风过,几片艳红的枫叶脱离枝头,旋转着从她们之间飘落。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地将视线从虚无的天空收回,落到女儿沉静的脸上。那目光复杂地变幻着,先是空洞的痛楚,然后是逐渐清晰的恍然,最后,所有情绪都融化成一滩温柔而汹涌的泪光,在眼眶里盈盈地打着转。
“这是外婆说的?”宋澜芳问。
洛辰汐点头。
“那么,”宋澜芳哽咽了一下,像个终于听懂大人说话的小女孩,带上一点依赖的鼻音,“我…我还是……听妈妈的话吧。”
“妈……”洛辰汐抢先涌出泪水,轻轻将妈妈揽入怀里。
宋澜芳靠在她的肩头,哭得,像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