娴姐四十多岁的模样,洛辰汐第一次看见她,就被那颗光亮的头顶晃到眼。娴姐称她儿子说她是钢铁侠,所以她必须把头抛得又光又亮。
她很瘦,但头肿得很大,走起路来,总感觉会一头栽倒。她是那种慈眉善目的长相,五官如河流般舒展,安静时仿若一个普度众生的菩萨。
慢慢熟络起来,精气神好的时候娴姐就开始和宋澜芳聊天。嗓门大了,笑容也多了,一笑起来颧骨耸起,衬得那张脸更加圆润。只是那双眼睛,明显的双眼皮重重垂下,像是刚生完孩子的肚皮,松垮的耷拉,厚重的疲惫,稀释了些许她脸上的快乐。
她老公是个不多话的人,只在老婆聊得过于尽兴时稍稍制止,让她别累到。别人和他说话,他驼着背,讪讪地点头,不住地搓手,不跟人家对视。身上一股消毒水味,走在外面,也像是背着一整座医院。
每天雷打不动的按摩、擦身、陪娴姐在床边做八段锦,细致认真地像在照看刚出生的婴儿。有时宋澜芳还会学着他是怎么照顾的来照顾洛辰汐,但也有时,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眼前就雾蒙蒙的了。
“你老公对你很好。”宋澜芳情不自禁感叹。
“哎呦,我对他也不错,爱是相互的嘛!”
娴姐抛去一个眼神,老吴立刻讪讪地点头,对上娴姐的目光,发出讪讪地笑,“她对我很好的。”
“妈,你在想什么?”洛辰汐摇摇宋澜芳膝盖。
“嗯……”宋澜芳揉了下眼睛,回过身,挖出一小勺猕猴桃泥递过去,目光落在洛辰汐脸上时,便会自动滤出一层温软的澄澈。“我就是想啊,越来越喜欢清如这孩子了,你眼光是真好呀。”
“怎么突然聊到她了?”
宋澜芳不接话,面上露出一种忆往昔的柔光,“现在啊,这么透亮的孩子不多见,你是寻到宝了。”
“她咋了,行贿了?让你这么满意。”洛辰汐笑问。
宋澜芳佯装瞪她,可那瞪视里没有一点力道,反而像被笑意冲淡,只余下眼角的细细纹路。“她都让你嘴变贫了,还不厉害?”她把最后剩下的猕猴桃挖干净,喂进洛辰汐嘴里,“就是你们俩不能生孩子,哎呀,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聊起这个娴姐来了兴致,加入话题:“我也觉得这点不好,生不了娃娃,活着活着就没意思了。”
“啊……?”洛辰汐眯起眼,不由自主皱成一团。
“而且啊,清如还害怕小动物,阿猫阿狗你们也养不了。”宋澜芳继续念叨。
娴姐摇头,“那遭罪的,两个人待着待着不就腻了?”
“我们……”洛辰汐想说“我们能玩的多了!”但是……还是很尴尬!
“可以做试管。”她舔了舔嘴唇努力风平浪静地说道。
“啧啧啧,肯定不行的。用你的卵子还是她的,这孩子算谁的,肯定不好。”娴姐语气激烈起来。
洛辰汐一想到要说什么,就忍不住想笑。她深呼吸一口气,才稳住笑音:“我们俩各生一个,各养各的孩子,暗中比较谁的孩子好,因此产生隔阂,最后带着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
“瞎搞!你这孩子,就知道胡说!”宋澜芳站起来,拍了下她的头,把手里的垃圾扔掉。
娴姐也跟着“呵呵呵”地笑:“我看呐应该多和她聊清如,聊得气色都变好了,脸蛋红扑扑的。”
“没有吧……”洛辰汐偏过头,用拳头戳戳自己的脸,“我可能是又发烧了。”
晚上,正好老吴和宋澜芳都出去了,娴姐趁机和洛辰汐说话:“辰汐啊,没睡吧?”
“嗯,没睡。”
“你也快要出院了吧?”
“差不多了,估计再观察个两三天就可以了。”
“我明天就走啦,下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碰到。我是真心很喜欢你哦,你这个女娃娃,人小小的,心思重重的,蛮惹人心疼。”
“娴姐,你是火眼金睛吗?我心思……”洛辰汐侧过身子,面向娴姐,“……我不重吧。”
“哎呦,我看人最准了。而且生个病,都把我搞哲学了。你别嫌我多嘴,我还是想把我悟出来的东西跟你讲讲。”
“你看我老公挺好的吧,儿子也可爱,但有时疼得死去活来就想啊,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但又舍不得他们啊,可太难受了。”
“但是活过来了看到孩子他爸还有孩子,又想不起刚刚经历的疼了,觉得活着也挺好。所以啊,我现在,是死也好活也好,都好。”
洛辰汐喃喃:“死也好活也好。死了就要舍得,活着就要忘记疼好好活。”
“我就说你这孩子聪明吧,一点就通。所以呀,别想那么多。你比我年轻多了,我都觉得自己能挺过去,你有啥不能的。”
娴姐终于不再看天花板了,转头看她,“他们不是说熬过五年就好了,这还不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洛辰汐却重新望向天花板,“是啊,一眨眼就过去了。”
一眨眼,自己又躺回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