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膏药走出太医署,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梦妍希却觉得浑身发冷。连太医署这样一个相对超然的地方,都已经有了这样的“风闻”和“告诫”了吗?那些流言,究竟传成了什么样子?她成了旁人眼中,凭借不明身份和“妖妖调调”接近女帝、意图“幸进”、破坏“规矩”的祸水?
回到砺锋阁,薛墨正红着眼眶,在廊下擦拭一把长剑那是阿妍近日开始练习的兵器。见梦妍希回来,薛墨连忙低头,想掩饰神色,但阿妍还是看到了她眼角未擦净的泪痕,和脸上一个极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红指印。
“阿秀,你的脸怎么了?”阿妍心一沉,快步上前。
薛墨慌忙侧过脸,强笑道:“没、没事,奴婢刚才不小心,在门框上碰了一下。”
“说实话!”梦妍希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她如今手上渐渐有了力气,薛墨挣不脱。
薛墨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抽噎道:“方才……方才去尚衣局取殿下换季的衣裳,里面两个管事的嬷嬷,说话……说话不中听,奴婢气不过,辩驳了两句,她们就……就……”
“她们说什么?”梦妍希声音发紧。
“她们说……说殿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陛下,让陛下如此抬举……还说奴婢跟着这样的主子,也学得狐媚,不知天高地厚……奴婢只是说了句‘休得胡言,陛下圣明’,其中一个嬷嬷就……就打了奴婢一巴掌,还说再敢顶嘴,就把奴婢打发到最苦最累的浣衣局去……”薛墨越说越委屈,眼泪成串往下掉。
梦妍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烧得她眼前发黑,浑身血液都涌向了四肢。欺人太甚!她们针对自己也就算了,竟然连薛墨也敢随意打骂折辱!这哪里是普通的宫人跋扈?这分明是看准了她“身份不明”、“根基浅薄”,认定她不敢、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才如此肆无忌惮!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去找那两个嬷嬷理论,甚至想立刻去求见姨母。
“殿下!不可!”薛墨死死拉住她,哭道,“殿下息怒!那尚衣局的嬷嬷,是……是早年伺候过先帝宠妃的,在宫里有些老资历,寻常妃嫔都让她们三分。如今她们敢如此,背后定是有人撑腰,或是听信了那些谣言……殿下若是此刻去闹,反倒坐实了她们的话,说殿下恃宠生骄,欺凌老奴……传到陛下耳中,只怕对殿下更是不利啊!”
梦妍希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薛墨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她心头的怒火浇熄大半,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力。
是啊,去闹?以什么身份?凭什么?姨母的庇护是雷霆手段,是最后的底线,却不是让她用来处理这些宫闱琐事、口舌之争的利剑。相反,她若事事依赖姨母出手,只会更加坐实“幸进”、“狐媚”之名,让姨母为难,也让那些藏在暗处散播流言的人,更加得意。
这无形的软刀子,比明晃晃的毒箭,更让人憋屈,更难以招架。
她站在廊下,午后的风带着燥热,吹动她的衣袂。远处宫阙连绵,飞檐反宇,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泽。这巍峨的宫殿,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那些流言是网上黏腻的丝,那些窥探的目光是网上冰冷的节点,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将她越缚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姨母的羽翼之下,并非全然安全。来自阴影处的冷箭,或许暂时被挡开了,但这无处不在的、带着毒刺的微风,却已悄然渗透。
她到底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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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妍希缓缓抬起头,望着湛蓝却高远得令人心悸的天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月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