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扫了眼前的人两眼,沉声警告:“我和哥哥专程来找父亲喝茶,还请无关人员不要在此无端纠缠。”
郭立武打趣道:“哟,这位是齐二小姐吧?齐先生真是好福气,能有这样一双标志的儿女相伴。可不知齐先生有没有好好教过你,女孩子不能随随便便进男厕?”
齐稚一懒得理会对方的说辞,反手牵起齐述一,迈步朝外走去:“哥,别理这种无赖。”
“嗯。”齐述一最后深深凝了郭立武一眼,顺从跟着妹妹转身离开。
郭立武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轻蔑嗤笑一声,整理好衣襟走入了隔间。
走廊之上,齐稚一紧握着哥哥的手,走到父亲的办公室门前,抬手轻叩门板,房门由内拉开。
高志朗含笑迎出门:“少爷,二小姐。”
“高叔叔好!”齐稚一扫去心头阴郁,扬起笑脸,脚步轻快地跑到办公桌旁,“爹地!我们来了!”
齐松仁放下手中的钢笔,眉眼漾起温和笑意:“今天倒是难得,你们兄妹一起过来了。”
齐述一跟着走入室内:“是稚一非要来,想让您跟我们一起去机场。”
齐松仁感到疑惑:“机场?”
齐稚一拽住父亲的胳膊晃了晃,眼中盛满期待:“爹地,您居然忘记了!今天是Irene带着海潮去英国的日子,我们准备出发去送行呢。”
齐松仁后知后觉地面露歉意:“这两天太忙,给忘记了。”
齐稚一不肯罢休,使劲向外拉扯他的手臂:“忘记了没事,现在跟我们一起去就行了!”
齐松仁拍了拍女儿的手,有些无奈:“爹地有一堆事要忙,今天真的抽不开身。”
齐稚一慢慢松开手,眉眼一点点耷拉下来,心中难免觉得失落。
高志朗见状,立马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开好的大额支票,递到齐述一手中,又对着齐稚一柔声解释:“二小姐,齐先生一早就备好了钱,要我今日及时送给方小姐呢。”
齐稚一望向兄长手里的支票,低落一扫而空,重新绽开软乎乎的笑意:“爹地,您真好。”
“海潮好歹也喊了我那么多年的齐爷爷,这点事,不足挂齿。”齐松仁抬手揉了揉女儿的脸颊,“不过爹地今天去不了了,还要麻烦你们帮我向方小姐和海潮道声别。”
齐述一捏着手里的支票,目光落在高志朗身上,自然而然想起刚离世的郭立文,出声担忧:“爹地……郭经理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您昨晚也没回家,是不是让您烦心了?”
听见“郭经理”三个字,方才还面带笑意的齐稚一脸色悄然一沉,心口也跟着一点点收紧。
齐松仁脸上笑意不变,从容摆手:“小事,是银行业务上需要花的时间比较多。”
齐述一心怀关切:“爹地,有任何事,记得告诉我,让我替您分担点也好。”
“你替我分担?”齐松仁摇头失笑,“真让你辞掉律政司的工作,来齐氏银行帮我,你必然不愿意。”
齐述一低头将支票仔细对折收好,浅笑道:“总之,谢谢爹地了。”
齐松仁故作不解:“谢哪件事?”
“所有事。”齐述一语气温厚,眼里满是对长辈的敬重。
齐松仁欣慰颔首,抬腕看向表盘:“好了,你们快出发吧,爹地也要忙了。”
齐述一点头应下,同父亲、高志朗一一道别,伸手揽过情绪低落的齐稚一朝办公室门外走去。
齐稚一走在兄长身侧,侧头望着身旁全然被温情蒙蔽、对父亲毫无半分疑心的齐述一,再想起办公室里刻意隐瞒血腥真相、却真心疼爱哥哥的父亲,一颗心沉沉下坠。
暗藏在心底的秘密如同巨石压胸,前路茫茫,她不知这份伪装的阖家安稳,还能撑到几时。
一小时后,香港国际机场离港航站楼人声络绎。
玻璃幕墙上沾着些许雨露,天色却褪去灰暗,碧空如洗,微风裹挟着空港/独有的飞机轰鸣声,漫入嘈杂的候机大厅。
方吟秋一身简约休闲装束,牵着身背轻便双肩包的欧阳海潮,方毓谦夫妇拎着两大箱提前收拾妥当的生活用品,一行人静静候在闸口外侧,等候登机通知。
齐述一、齐稚一结伴早早抵达,董若妍与欧阳楚倩夫妇也如约赶来送行,昔日围在海潮身边呵护她长大的长辈在此齐聚,原本热闹的送行场面,却被离别的怅然愁绪缠裹。
欧阳海潮反复捻着书包背带,湿漉漉的眼眸一遍遍穿过来往人流,在送行的人群里来回搜寻,眼里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期盼,几番张望落空后,肩头不自觉往下垮去,落寞与悄声爬上眉眼。
董若妍最先留意到小姑娘的心不在焉,拢了拢欧阳海潮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柔声开口:“海潮,去了曼彻斯特以后,要好好念书,好好听吟秋姐姐的话。今年圣诞节,我们会一起来看你的。”
“董妈妈……”
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舍,随着这几句话彻底倾倒一地,欧阳海潮猛地伸手扑进董若妍怀里,脸颊埋在她带着淡香的衣襟上:“谢谢您照顾我这么多年,我每周都会准时打电话汇报我的学习进度,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孩子。”董若妍轻轻顺着女孩的后背,眼眶发酸,两行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欧阳海潮乌黑的发顶。
齐述一立在一旁,自始至终将欧阳海潮频频张望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早已看透她心中的念想,满心唏嘘。
他抬步走到欧阳海潮身前,俯身弯腰,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海潮,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欧阳海潮慢慢垂下脑袋,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声音细若蚊蚋:“他……知道我今天要走吗?”
董若妍与齐述一目光相撞,二人相视一瞬,眼里皆是藏不住的心疼。
董若妍应道:“他知道。”
“他还是不能见我吗?”欧阳海潮紧紧抓着衣角,话音里带着明晃晃的失落。
齐述一伸出双手,稳稳搭在女孩单薄的肩头,目光郑重认真凝着她的双眼:“海潮,你记住,你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你的人。他为了你,牺牲了很多,但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幸福地活下去。你不要怪他,更不能怨他。”
欧阳海潮似懂非懂地轻轻点头,一滴滚烫的泪水坠下,不偏不倚落在齐述一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方吟秋站在一旁,望着此情此景,只觉得心头酸涩,终于上前一步,从随身手提包里取出一只被妥帖收好的白色精致纸袋。
方吟秋递上那只纸袋:“本来想到了英国再拿给你,看样子,现在不得不拿出来了。”
“这是……”欧阳海潮抬眸,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纸袋,目光落在袋身醒目别致的Vivienne Westwood标识上,过了许久,视线都舍不得移开分毫。
方吟秋侧过身,对着董若妍压低声音解释:“这是昨天晚上,聿闻哥特意送到我家的,说是送给海潮的礼物。”
董若妍听后,眉眼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连忙催促道:“海潮,快打开看看,你哥哥给你准备了什么。”
欧阳海潮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小心翼翼拆开纸袋,从中取出一只纯白硬质礼盒,盒盖缓缓掀开,一枚设计精巧的小银表静卧在丝绒内衬之上。
表盘布满细碎闪纹,刻度以小巧金属三角标注,十二点位嵌着品牌标志性金色土星logo,六点位刻印品牌英文字样,表侧附带小巧日历小窗,金色指针利落简约,样式鲜活灵动,恰好适配十三岁少女。
齐稚一凑上前来,眼睛一亮,脱口赞叹:“好漂亮呀!”
董若妍俯身凑近细看,笑意更深:“不愧是聿闻,一看就是他的风格。”
“严谨务实。”齐述一跟着附和,目光温柔地看向欧阳海潮,“你哥哥是个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他送你手表,应该也是希望你珍惜宝贵的时间,好好学习,往后能和他一样有立身之本。”
欧阳海潮乖巧点头,目光牢牢黏在表盘之上,小声迟疑询问:“董妈妈,你刚刚说他的名字是……”
“他叫聿闻,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法学院毕业的。”董若妍放慢语调,细细说道,“这个名字,是你们爷爷亲自为他取的,意为秉律法、明听闻、守公道。他一直以身作则,是个行事端方的好人,也是名恪守敬职的好律师。”
欧阳海潮听后,在心里默默念下“聿闻”二字,将银表紧紧贴在心口,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喉咙溢出,晶莹的泪水源源不断滑下。
齐述一心疼地摸向欧阳海潮的头顶,视线不自觉转向身旁的方吟秋,冷调的眼眸中开始蒙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小秋。”齐述一低声轻唤。
方吟秋闻声,一步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脸颊紧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静静聆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贪恋离别前这片刻的温存。
“等我。”齐述一埋在她颈窝,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圣诞节,我去看你们。”
方吟秋抑住满心离愁,弯起眉眼故作轻快笑道:“可能不用等到圣诞节。你知道我的性子,说不定哪天,我就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啦!”
齐述一低低浅笑,手臂收力将她搂得更紧:“求之不得。”
缱绻温存过后,方吟秋慢慢松开怀抱,弯腰从行李箱边拎起一只粉色纸袋,递到齐述一手中。
纸袋甫一入怀,醇厚香甜的曲奇奶香扑面而来,瞬间将齐述一拉回他赶去方家老宅,与她会面的那个夜晚。
那是她第一次,将自己亲手烤制的曲奇塞进他手里,那点熟悉的温热与甜香,自此在心底珍藏许久。
方吟秋忍着泪,覆上他握着纸袋的手背:“这次烤了满满一大袋,够你吃上几个月了。”
鼻间萦绕着奶香与离别的酸涩,齐述一的眼眶泛起湿热,俯身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在她的额头、眉心、鼻尖、唇瓣与脸颊,逐一落下轻柔绵长的吻。
临别在即,方吟秋凝望着眼前的心上人,心中万般不舍一并而上。
从前她身陷失恋低谷、被家事缠身,在她最狼狈难堪之时,是齐述一稳稳接住所有落魄的她。
二人情愫刚定,便要隔着万里山海遥遥相望,但为护海潮安稳远离许峥嵘的窥探,为不辜负陆聿闻与齐述一多年默默的守护,所有委屈与惦念,她尽数默默咽下。
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播报,方吟秋牵起仍捧着表盒的欧阳海潮,转身与在场众人挥手道别。
望着一路陪着自己长大的长辈们伫立原地,不再能相伴左右,欧阳海潮的眼泪,越发难以控制地顺着脸颊不停滚落。
就在她转身低头擦拭泪水的刹那,齐稚一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远处的指引指示牌,一道孤寂的身影落入眼帘。
那个身影,看得齐稚一心头一震,再也顾不得规矩礼数,扬声喊住正要踏入海关通道的一行人:“海潮!快看!”
欧阳海潮泪眼婆娑地回过头,方吟秋与方毓谦夫妇也止住脚步,顺着齐稚一手指的方向望去,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处。
隔着层层来往的旅客,修长挺拔的青年独自立在标牌阴影里,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色衬衣,眉眼清冷隐忍,正是陆聿闻。
欧阳海潮连忙揉去糊住视线的泪水,终于看清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
自得知身世起,她无数次在画纸上描摹臆想中的兄长,总暗自猜想他会不会和齐述一那般温润斯文,亦或是和自己的眉眼有几分相像。
如今,真人就在咫尺之外,样貌与预想截然不同,可那个沉默的身影和在暗处守护了自己数年的亲情,真切、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
她没有贸然冲破关卡奔上前,只是静静站在闸口内侧,隔着人流遥遥与陆聿闻对视,绵长的凝望里裹着迟来的感念。
直到方吟秋轻声提醒登机时限,欧阳海潮才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朝着那处的人轻轻挥了挥手。
转身踏入海关的一刻,她清楚看见,陆聿闻对自己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十三岁的欧阳海潮,就此和故土香港暂别,童年时期葬身火海的养父母、扑朔迷离的身世、暗处默默守护的兄长,统统成为过往一段厚重的注脚。
这场远行,从不是斩断牵绊,而是奔赴崭新的人生。
她暗自下定决心,潜心成长,终有一日堂堂正正重回香港,站在陆聿闻面前,认认真真唤他一声“哥哥”,也郑重道出一句迟来的“谢谢”。
厚重的海关闸门终于闭合,隔绝了两个世界无声的惦念。
陆聿闻依旧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闸口的方向,直至齐述一、董若妍一行人快步奔至他身前,积压数年的隐忍、委屈与无力终于决堤,他上前一把紧紧抱住齐述一,滚烫的泪水肆意宣泄。
这么多年隐姓埋名遥遥相望,眼睁睁看着亲妹妹受尽身世磋磨,明明是血脉至亲却咫尺天涯,连一场正式道别都不敢现身,满心愧疚化作无尽的哽咽。
良久,齐述一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今年圣诞节,跟我一起去曼彻斯特。”
陆聿闻慢慢抬起头,衣衫早已被泪水浸湿,他草草拭去脸上的泪痕,长叹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笃定。
“我答应你,述一。”
二人并肩而立,目光一同穿透航站楼巨型玻璃幕墙,望向外头澄澈湛蓝的无垠长空。
远处的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即将载着他们的牵挂,飞向遥远的英伦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