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非知闻言一怔，当即从坑边直起身，顺势抬手拉起身侧凝神观望的方衍鹤，二人并肩立于土坑旁，目光皆落向江寻影。

“你的意思是，邻居的说辞与周茂妻子的供词对不上？”孟非知神色凝重，方才松散的神情彻底敛尽。

“孰真孰假尚且需要求证。”江寻影微微颔首，垂眸看向掌心尚未消退的泛红硌印，那是方才紧攥解剖刀留下的痕迹，心底的疑虑与焦躁暗自翻涌，连语气都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燥意，“但周茂的外出时长、何时归家，必定有一方不实。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怪事。”

她抬眼，目光澄澈而锐利，字字清晰道：“我回大理寺准备验尸时，宫简独自出现在了停尸房。”

“你说什么？宫简？”孟非知骤然低呼出声，眼底满是惊愕与不解，语气陡然沉了几分，“他现在没什么资格去大理寺停尸房吧？，无故去往停尸房做什么？”

江寻影亦是满心疑虑。

她抬眸看向一旁的方衍鹤，只见男子身形挺拔笔直，静立在檐下树影之中，细碎日光落在他肩头，却驱不散周身沉凝的气场。

在听见宫简的刹那，他原本微平的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冷色。

“周茂的毒你有几分把握确定是乌头？”方衍鹤清冽的嗓音打破了三人周遭的凝滞，江寻影摩挲着指尖，肯定道：“八分。”

“另外两分只要回大理寺剖开尸体确定他的脏器是否有瘀血便能完全确认。”她的视线落回地上捡出来的尸骨，眼底有些为难，“但是这具或者说这两具尸骨可能会有一点难度，我尽力而为吧。”

方衍鹤听了她的回答，低头沉吟，片刻后开口：“这尸骨已成白骨，验尸不急，先确定周茂的外出及平日一般何时归家。”

刚到周家时，周茂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遍遍回荡在耳畔，彼时只当是丧夫之痛，可细细回想，那哭声悲痛有余，真切不足，像是刻意拿捏出来的腔调，空洞又刻意。

江寻影反复梳理思绪，终究没能寻到违和的根源，索性不再纠结揣测，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她想亲自去见见周茂的妻子。

抬步踏入屋内，一室寂静。

周茂的妻子正端坐榻边，执一方素帕掩住脸面，肩头微微耸动，似是沉浸在丧夫的哀恸之中。

可入目一幕，却让江寻影心底起了疑，那方紧捂脸面的手帕，无半分被泪浸湿的痕迹。

“周夫人，我有几个问题，需你如实作答。”

江寻影语气平静无波，径直拉开桌边方凳落座，姿态从容，目光沉静锐利地落在周茂身上，开门见山：“你相公常年外出卖货，一般去往哪些地方？”

屋内细微的啜泣声骤然停歇。

周茂的妻子缓缓抬手，用手帕故作姿态地轻沾眼角，动作轻柔刻意。

江寻影目光一瞬不瞬锁定她，清晰看见她眼底澄澈干涩，眼眶毫无半分泛红湿润，方才的悲泣全然是佯装做作。

想到隔壁大娘所言周茂时常隔日归家、在外留宿的证词，两相冲突，江寻影心底的天平，已然悄然倾斜。

周妻垂着眼，语声软糯怯懦，答得含糊笼统：“便是城内几条老街，或是城郊周边村落，皆是寻常卖货的去处。”

江寻影不疾不徐，继续追问：“他外出货卖，是否每日归家？”

这话落下，周茂的妻子身形微僵，垂着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语气却笃定干脆：“每日都回，从不在外留宿。”

江寻影不动声色：“你相公常年奔走在外，与街坊邻里关系如何？可有与人结怨、或是往来密切之人？”

“邻里和睦，从无争执。”周茂的妻子应答得滴水不漏，字句规整，像是早已在心中反复演练过无数遍。

江寻影淡淡颔首，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顺势扫过整间卧房。屋内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被褥叠放齐整，桌椅擦拭干净，处处透着日日细致打理的痕迹，

她再度抬眸，眼底凉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