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抬头,林正月看不出她面上的表情如何,只能听到她沉沉闷闷的艰涩嗓音。
“昨日酒楼场上,是我失职,对你不起,有违我们当初定下的雇佣契约,因此……”
血光一闪间,不止林正月,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惊骇的瞪大了眼睛。
王春霞艰涩的道歉还在继续,她的语气甚至没有因为这三根断指而颤抖一下。
“我自断右手三指,当做赔礼。”
林正月双眼怔怔的看了看地上血呼啦碴的三根断指,又咔巴咔巴的扭动脖子看了看王春霞手上那整齐的伤口切面,一瞬间,几乎暴怒。
“王春霞你干什么!”
她怒极大吼,惊恐的眼珠里红色血丝都跟着爆裂出来了。
“谁他妈要你这种赔礼啊!你怎么这么会自作主张——”
没时间谴责了,她一边尖声高吼着“请大夫,快请大夫!”一边赶紧从衣袖里掏出自己今早新换上的干净手帕,一根根捡起地上血胡拉碴的断指,手指都在颤抖。
这指头还能接上吧?
不是说只要肢体不损坏,两个小时内还可以再续上吗……不对,能续上的是21世纪,如今这个时代有这种技术吗?
而事实证明,这个时代,确实不行。
哪怕被尖声叫唤来的大夫已经以最快的时间赶到了,哪怕林正月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把断指捡起来了,可不行就是不行,不是手艺不手艺的事,是身为明州城最出名的几大医师之一,大夫压根就没听过这种断指再接的技术。
“姑娘莫要无理取闹,老夫我钻研医术五十年,从没听过什么断指接上的技术,这肢体断了就是断了,经脉都损伤了,如何再续?若再无理取闹,便出门右拐,另请高明……”
被强制按到墙角包扎好断指的王春霞,看着面前依旧拿着她的断指面色不好的林正月,没有眼色的,她竟然试图安慰对方。
“没关系的,在砍下之前我就知道没法再接,这是我的赔礼,我……”
林正月的怒火顷刻之间就爆了炸。
“赔礼!赔礼!谁他妈的要你这种赔礼——”
她将手帕包着的三根断指狠狠的扔在了王春霞的身上,气的口腔里的牙齿都在咯吱咯吱响。
哦,那叫咬牙切齿。
“我要你的指头干什么?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什么都不能用,还血呼拉碴的恶心我,你你你——”
林正月承认,她是对王春霞有气的。
毕竟是被她寄予厚望的保命底牌,毕竟当时若有她在,可能谢怀川也不会如此以身试险,毕竟……
气是气的,惩罚是要惩罚的,可讲道理,林正月从未想过是这种惩罚方式。
不说十指连心砍了多疼的狗屁话了,就说对于一个靠武力吃饭的人来讲,没了右手的手指,以后还怎么使用武器?
这没了挣饭吃的家伙什,她以后又该怎么活?
更且,被她连吼带骂好一通发泄完怨气的王春霞,最后又提出了辞工。
说辞还那么让人无法拒绝。
她说,人生在世,烦琐事多,她固步自封许多年,如今趁腿脚还走得动,想去江湖上去转一转。
又是一次双膝跪地的磕头大礼,林正月甚至就连阻拦都阻拦不了。
等人走后,在小院里怔怔半晌终于慢腾腾走进谢怀川小屋,想要对其一述憋闷的林正月又迎来了最终绝杀。
“这些银子,是刚刚你的那位王姓护卫放在这里的。”
谢怀川嗓音轻轻,眼神复杂。
同处一间小院,谢怀川自然也看到了刚刚院中发生的事情,知道此时的林正月并不好受,也晓得此刻所有的安抚都是徒劳,于是他轻轻伸开手臂,示意对方环抱上来,用密实的拥抱来让对方好受一些。
事实证明谢怀川的做法很对。
此时此刻心情复杂的林正月压根不需要任何安慰,她只需要一个情绪的垃圾桶。
“呜呜呜呜……王春霞她真的太过分了!”
紧抱着温热身体的林正月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将心里的恼恨一涌而出。
“谁要她的指头了,她做错了事,给些体罚不就好了吗?何至于这般……”
“她还是右手,以后她要怎么使刀,怎么用力,怎么填饱肚子?”
“还去江湖上闯一闯,就剩两根手指头了,她闯的明白吗她!”
“还不要我给她的赏银和工钱……看她那熊样,到时候三天饿她九顿,看她哭不哭……”
“……”
已经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的谢怀川,用手掌一下一下的在对方背脊上小孩般的轻抚着,明面上没开口,但温热胸腔的背地里,也是似无奈又似宠溺的一声叹。
他的姑娘啊。
如厮善良,又心脏软软的姑娘啊。
.
这边嬉笑怒骂,尘埃落定,岁月正好,可是周文山那边,随着她从书信中的落笔找到林正月的地址进不去门,又便在周围四处询问,刚好询问到了一个做牙行线人知晓内情的大嘴巴后,周文山的三观简直都被刷新了。
以至于到晚上,她跟着被她花了一两银子,既买消息又带路的那位大嘴巴来到林正月所住的医馆见到林正月后,她压根就没想起自己来时想着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气怒汹汹,只不住的拿眼睛奇异的瞅着她。
上瞅下瞅,左瞅右瞅,直瞅的林正月汗毛直竖,差点没一暴粟敲过去。
“看什么?脑子有毛病了?”
要搁往常,听到林正月这般语气,周文山绝对立马攒足火力的怼回去,可今日……
她依旧在瞅,不仅用眼睛瞅,甚至还在林正月周围转着圈的瞅。
好半晌,终于瞅够了,一连串的啧啧言语才喷发出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林正月,我是真的没想到——”
想到那位大嘴巴阿公说的话;
……那位林姑娘啊,哎呀,可真是个本事人,咱明州城的霍家家主你听过没?当年可是响当当的大名头,如今知道怎么样了吗?今儿早上官府刚判的斩立决,证人就是那位林姑娘……要说她和霍家家主的恩怨,来源就是沈家小公子,沈家小公子知道不?一个多月前还是林姑娘未婚夫呢,如今也搁牢里蹲着呢,和霍家家主一块判的斩立决,也是林姑娘做的证人,如今又听谢家的老仆说,林姑娘又和谢家的二公子准备订婚呢,谢家二公子,那名头可不比霍家家主的小,哎哟,这小小年纪,日子过得可真是比最波折的话本都精彩……
“你竟是这般的人!这般的人!”
简单话语描述不出她此刻复杂的心情,因此只能反反复复的重复,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无限震惊。
林正月不懂她的忧伤,只觉得她这样一句话反反复复诉说真的很烦,于是摆摆手,兀自将人往外轰,想在医馆附近寻个酒楼开个包间慢慢聊,毕竟如今危机解除,也不需要再有什么避讳,后续的事情并不着急,容她可以慢慢解释。
不想,被林正月越轰越远的周文山却不愿意,自觉已经知晓所有真相的她,压根就不着急听林正月填补细节,如今的她只想……瞅一瞅八卦绯闻中的男主角。
听那大嘴巴的阿公说,此人可也是个心机深重的厉害人物,不仅小小年纪就窥探家业,到如今二十多岁没人敢娶,竟是勾搭上了年轻姑娘……
想见,想见。
于是她顽强抵抗间,脖子朝后伸的老长,眼睛里的求知欲呼之欲出。
“里头住的是谁?谢家的二公子吗?我瞅瞅什么模样,就瞅瞅,瞅瞅什么样的公子能将我家阿月迷成这般……”
她轻浮浪荡惯了,话语间也没什么把门……不,或许说,若是遇到别家的内宅公子,她绝不会这般无礼,终究是被阿公嘴里的那些流言迷了眼,人未见,心中先滋生了轻视感,只可惜,还没等她蹦达久些,一个巴掌扇在后脑勺,林正月先教了她做人。
“瞅瞅瞅,有什么好瞅的,再乱瞅,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那声音里的怒气,直将捂着后脑勺回头刚想怒斥的周文山吓了一跳。
气势上瞬间就矮了一截。
闹过矛盾的朋友都知道,这种事就是此消彼长的,一方安静软糯,另一方便气焰嚣张,可当安静的一方肉眼可见的气焰飙升时,那就轮到嚣张的一方安静了。
周文山没再开口,她就那么憋憋屈屈的被拉扯着拐进了一家酒楼的包间里,然后门刚关起,没有对于刚刚情况的解释,也没有两人长久不见的问候,冰冷的嗓音便又再次落下。
“周文山我警告你,不管你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都给我憋回到肚子里去,若敢拿出来膈应人,就别怪我不念咱们认识多年的情份。”
一向都是被顺着哄着的周大小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她站在圆桌旁,气愤的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你……林正月!你竟敢用这种态度对我——”
林正月却不理她了,站在包房门口微侧着脸,她漆黑的眼珠对上了一路跟来都很安静的香玉,对着她,林正月的语气倒并不冰冷,只是却还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
“香玉,我身上的药性还没散,先回医馆住着去了,这家酒楼我常吃,老板认识我,你们今晚点的菜都可以挂我账上,算我请的。”
香玉清秀的脸颊上扯出一抹笑,自是点头。
“好好好,是我们来的不巧了,林姑娘身子还没好呢,自得赶紧回去,我和主子待会儿吃了饭就回家,改日再来探访……”
旁边被忽略的周文山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不甘大吼。
“改日什么改日?我人都来了,我就不走!”
可惜没人理她。
寒暄话说完,林正月转身,手都搭在包间房门的扶手上了,终还是没忍住,轻轻扭了一点头,用咬牙切齿的语气对香玉开口道。
“有空的话,就教一下你的主子什么叫礼貌,她该好好学学对待朋友夫郎的礼貌态度。”
话毕,没等周文山再发出暴躁的怒吼,她便打开房门,转身走出,徒留香玉一个人面对她家主子的恼羞成怒。
“林正月你再给我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
“反了天了,当真是反了天了。”
“老娘一大早上饭都没吃的就来找你,你就给我这种态度!你就给我这种态度!”
“谁稀罕你的饭,混账东西,老娘难道自己吃不起吗——”
虽然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一个与她印象截然不同的林正月,但认识这么久了,习惯早已养成,周文山就连怒吼的音量都和以前没有二致。
无能狂怒到最后,周文山终于揪出了最开始暴躁的点。
“一个心机深重的男人,也值得她对我这么大呼小叫,她林正月的眼晴是瞎了吗……”
终于是说到正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