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林正月叫的,而是……霍书锦。
她持着利斧的那条胳膊被斜刺里飞过来的刀刃齐肩而斩,血光喷溅,形状惊骇。
在她不似人声的哀嚎中,酒楼足足安静了好几秒,半晌才像是炸开了锅般,惊呼尖叫混成一团。
而林正月,她手里的谢怀川被进宝强硬抢走,无力的胳膊没法争执,她眨眨眼,迟钝的大脑翻腾两下,终于费劲抬头,越过乱成一团正在为霍书锦紧急止血的几位医师,望向了那把救了自己性命的短刃飞过来的轨迹方向。
是王春霞。
她远远站立,往这边掷刀而出的胳膊才刚刚放下,目光却没有望向这边,而是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被她逼到了墙角,也不知是被母亲目光所慑,还是被眼前兵败如山倒的场面所吓,架在自己瘦弱脖颈上的短刃颤颤巍巍,颤颤巍巍,直看得人心惊肉跳。
然而站他对面阴沉着脸的王春霞却没有任何担忧安抚,反而抬手拒绝了旁侧想趁其不备夺下其刀刃的官差,然后又往前逼近一步。
林正月看不到她的表情,只隔着嘈杂人海,模模糊糊听到了那冰冷到极致的音调。
她说;“你在抖什么?看清楚了吗?我帮了忙,所以,刺下去吧。”
少年的眼泪吧嗒吧嗒,手抖得越发厉害。
而王春霞视若无睹,甚至还又进了一步。
“刺啊,你在犹豫什么?”
“刺啊!”
终究是没承受住这紧逼的压力,少年一声哭嚎,刀刃落地,然后紧跟而来的便是响亮清脆的巴掌音。
是真响啊。
直接将瘦弱的少年打的一个趔跄,重重的摔倒在地。
再接下来的后续,林正月已经没有了精力关注,因为被进宝夺回去的谢怀川的身体被抬上了官差们制成的简易担架,拖着软成麻花一样的双腿跟着的林正月也被顺便的带了上去。
再一次将温热身体拥入怀中的林正月哪里还顾得上其它?
更别提在这个节骨眼上,模模糊糊的,她还听到了随行跟过来的大夫嘱咐官差们的一句。
“……慢点别颠,有早产迹象……”
早产?
谁早产?
她的爱人……吗?
.
第二日,阳光升起,明亮灿灿,繁华的明州城又有了新的热闹。
“唉,听说了吗?就前头的那家酒楼,我的天呐,昨晚上的大年夜,连大门都被官差们给踏破了。”
“听说了听说了,这哪能没听说,我祖父的一个表兄昨晚就在那家酒楼,现在还搁医馆躺着呢,我今早上还去看过,哎哟,那描绘的真是……”
“是霍家家主和沈家小公子吧?哎哟听说还有谢家的那位,场面乱的,你听我给你细讲。”
“嘿,听你讲,谁能有我知道的细?我表姐就是那家酒楼的管事,都过来过来,过来听我讲,昨晚上的情景,那叫个精彩,霍家家主与谢家二公子多年私交,如今翻脸,兵戈相见,不想还有那沈家小公子掺和其中,这三个人的恩怨情仇,哎哟哟哟哟……”
“什么啊,明明是霍家家主与沈家小公子的恩怨情仇,听说以前就有首尾,是谢家那位横插一脚,如今求爱不成,竟是与官府勾结,给霍家的那位设下了天罗地网,听说胳膊都砍了呢。”
“唉,不对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前段日子的公堂之事吗?霍家家主早就与谢家那位反目成仇,如今……”
哪怕繁华如明州城这样的大城不缺新闻,这般大年夜发生在酒楼里的寻仇也算新鲜,更别提里面的关键人物还是霍书锦和沈君山以及谢怀川这三个本就流言缠身的。
只是一处路边随处可见的简陋茶摊,说起这件八卦来,一人嘴里便是一道版本,说来说去,半天竟都没有重样的。
大早上便从西区寻着地址赶到这边,只是路边随意找了个茶摊歇脚,便就入耳了如此精彩八卦的周文山眉梢一挑,一边耳朵竖得高高听得兴致勃勃,一边还欠身与旁侧的小奴低声分享着。
“瞧瞧,这大都城的八卦都比咱们小县城的刺激,两个商户……哦不,三个商户之间的爱恨情仇,竟然还牵扯到了帮派与官府,啧,刺激,刺激。”
有道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跟她旁侧的小奴对这些八卦也是极感兴趣,耳朵伸的比她家主子还长呢。
“那可不是。”小奴连声点头。
“咱县城的故事也就是哪家的男子偷了妇,哪家的争产死了人,哪家的……嗳嗳嗳。”
小奴兴奋的眼珠蓦然一怔。
“主子,我刚刚好像听里头那桌说到了林正月这个名字。”
也是极巧。
里头那桌跟着胡侃的人里正有一位是谢家的粗仆,她所知的不算多,但唯有一点还是知晓的。
“都乱说什么,我谢家二公子和霍家家主哪来的关系?就是有,那也是纯粹的家仇,我家二公子可是有订婚对象的,对方姓林名正月,当时酒楼里她也在,她与我们公子在一处……”
只可惜,这话除了隐隐约约被周文山的小仆香玉因为名字熟悉而听到了耳朵里,其他的却是没有任何人在意,很快就淹没在了更加猎奇的配对讨论中。
你以为热切八卦的人是在刨根究底探究真相吗?
不,她们只是想把所有刺激的事情堆到一处,然后讨论的热火朝天来填补一下乏味的生活罢了,至于真相,谁在乎呢?
这边,正兴致勃勃听八卦的周文山被小仆嘴里的话惊了一跳,待反应过来便是失笑,压根不信。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摇摇头,被吓到般的饮了一口手边清茶。
“她林正月那样怕麻烦的人,能搅进这样的荒诞事里?”
什么恨海情天你爱我我恨你的狗血恋,林正月那样的人恐怕这辈子最激烈的情绪也就是赶工时的焦躁捶墙了,能和这样的事扯上关系?
开什么玩笑呢。
见主子这般反应,本来还想从人堆里找出那位说了这句话的妇人仔细打听的小仆香玉也只能挠头,讪讪的打消了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