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为文明人,实在接受不了动不动就要取人性命的林正月,干脆也往大了扬,她也不搞私下解决这套了,直接报官,府衙定罪。
在这乱成一团的局面里,谁也没注意到,尾随着牛老大队伍一路走来,此时正躲在墙角阴影处的一个人影偷偷的跑了。
场面实在是太乱了,所有人都在吼叫着劈砍,刀刀致命,血色迸贱,毫不容情,官兵想着杀敌立功升官挣银,匪徒没有这些益处,但她们有小命啊,真被官差抓进州府,如她们这般手上犯下过累累血命的人,还有活路吗?
没得活的,所以为了挣她们这条恶贯满盈的性命,那个个的,可真是如条恶狗般不遗余力。
如此打着打着,林正月也是真没想到,她们这边竟渐渐露出了颓势来。
被王春霞护着且战且退的林正月有些崩溃,又刚好她和带领官兵前来的宋师一同被挤到了墙角处,于是林正月的谴责便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来。
什么情况?不是说好的只要我将人带过来,剩下的一切都有你们吗?
结果呢?
就这?!
就这?!
年过半百的文雅宋师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她一边和林正月一起缩在墙角的小角落,一边低垂着眼,连眼神都不好意思和林正月对视,同时心里也是将通判那个狗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就说嘛!他就说嘛!
她就说这点人手不够,人小姑娘报官的时候怎么说的?人家说的是悍匪,手上皆沾了不少人命,恶贯满盈的那种,可是怎么办呢?那玩意以权谋私,看她不顺眼,就非得说什么小姑娘报案不可信,能让她带走这么多便已是法外开恩……
要不是知府如今不在城内没人给她撑腰,要不是这个狗东西是知府祖父亲外甥,府内的人都有意讨好,这般失了天时地利与人和,如今的她至于这么狼狈吗?
运筹帷幄了一辈子,老了老了,难道要在这处小阴沟里翻了船?
就是怪对不起面前小姑娘的,人家信任她,大半夜跑来专门向她报的官,还为了取信她,立下了一大堆赌咒誓言,现在好了,小姑娘说的半点没差,还一路按照计划的将匪徒引来包围圈,甚至还比想象中更好的连匪徒们的背后策划者都找出来了,轮到她们了,嘿,掉链子了,她们打不过人家。
瞧瞧,可笑不?
且战且退,且战且退,然而就这么一块小荒园,哪有那么多安全地?眼瞧着保护宋师的官差一招不慎,被人砍中了臂膀,心神慌乱下,一柄钢刀马上就要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师太开个瓢,林正月瞪圆双眼,紧急大吼。
“王春霞——”
“砰”的一声,几十斤重的钢刀险之又险的截停在师太脑门上方的几寸位置,挥斩大刀的牛老大与拿着两把短刃就截停了她的钢刀的王春霞两相对视,一个目眦欲裂震惊至极,一个则眉目压低稳稳当当,身手麻利将钢刀一把挑飞后,反身一脚,又将牛老大踹飞了好几米。
“好身手啊——”死里逃生的师太惊呼。
而这边,被林正月允许彻底放开手脚的王春霞,简直惊呆了所有人的眼球。
她收回了自己手中所持的两把短刃,反手捡了两把趁手的钢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大开杀戒。
咳,说笑了,在官差面前大开杀戒,她倒是还没有那么刑,手持两把钢刀加入战圈的她,一路劈砍,专往人腿上招呼,几乎是她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的捂腿惨叫哀嚎声。
特别是领头三姐妹更是被这位凶残的主儿重点照顾。
别人都只伤腿,就她仨,伤完左腿伤右腿,伤完右腿,伤胳膊,伤完胳膊,后背也得来两下,要不是听到了背后林正月的喊停声,王春霞甚至都想现场把三人给片了。
呵,剥皮,多能耐啊,怎么就起不来了呢?
一场围剿行动打的那叫个惊心动魄,宋师的小心脏到现在还在砰砰乱跳,但好在结果是好的,看着地上被锁起来的几十个匪徒,她几乎都能想到自己将这战绩甩到那狗东西脸上时,对方的表情。
是惊愕?是震惊?还是悔之晚矣?
哈哈,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情愉悦呢。
当然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
她瞅了眼那边被众多官兵层层包围起来的人海山,重重一声咳,正群情激动的官差们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挠挠头,然后讪讪的给宋师让开了一条宽阔路。
唉,很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压死人啊!
而和王春霞一起被围在人海里,如今人海分开,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林正月长舒一口气,然而,不等她拉着王春霞说些什么,面前便又凑过来了一个人影,林正月烦不胜烦,温怒抬头……嗯,位高权重,不好得罪,林正月强逼自己扯出了个微笑来。
宋师过来,原因有二。
一是要向林正月这个报案小姑娘表达歉意,毕竟不管原因为何,结果怎样,终究是她们这边办事不力,需要的人手没凑齐,若不是小姑娘身边跟了这么个高人,恐怕今儿个她们全都得折戟在这儿。
二是,来感谢那位高人的救命之恩。
在郑重其事的向手脚僵硬的王春霞连鞠三躬表达感谢后,原因就来到了第三个。
嗯,第三个,现想的。
“妹子。”
她慈眉善目,亲切询问。
“有没有兴趣来州府干?你这一身的好功夫,若是过来,我保证,最低也是个小头头。”
站在旁边瞧热闹的林正月一下子就瞪大了双眼。
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情。
本来嘛,官都报了,她就没想过让王春霞出手,一是知道官差们都靠这个吃饭,怕王春霞抢风头碍了她们的眼。
二,那就纯属是为王春霞着想。
若将这一身的好功夫暴露人前,运气好的,得人赞叹几句也就罢了,可要是运气差碰上个心眼不好的呢?再被怀疑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可就真有的麻烦歪缠了。
林正月自己不想惹麻烦,也不想王春霞这样板正的人惹上麻烦,不想,一朝迫不得已的出手相救,竟引来了这样的喜事。
公职唉,这可是公职。
别说现在当她这个24小时没有休息日且眼瞅着就要结束了的破保镖了,那就是以前风光当镖师的时候,都没有此等体面啊。
说到底——
林正月笑瞥了宋师一眼。
说到底,还是救对了人啊。
不想,此等喜事一出口,王春霞却没有立即应答,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林正月。
林正月;“……”心中突然有了点不好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
“不好意思,我如今己有……”
“唉唉唉!”匆忙跳出来插在两人中间,林正月一边捂王春霞那张不知好歹的嘴,一边扭着脸朝宋师笑意殷勤。
“宋师别见怪!别见怪!我这婶子就这样,嘴巴笨的很,欢喜也不知道如何说,要不宋师给她点时间,让她筹措筹措言辞?”
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宋师倒是笑得坦然。
“成,那就听你的,三天够不够?”
说着话,她从环佩叮当的腰间拽下一块绿莹莹的玉佩递过来。
“三天后,不管如何决定,都拿着这个玉佩来府衙找我,我会提前安排好的。”
“嗳,嗳,麻烦宋师了。”
笑意殷勤的将宋师以及羁押犯人的大部队送走,眼瞧最后一队人走的影都不见了,林正月脸上的笑意才猝然一收,然后转身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就拍在了王春霞胳膊上。
“傻啊你,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你想干什么啊?”
挨了一巴掌的王春霞绷着一张大众脸,也是犟的很。
“我也没说错,我现在有主家。”
“嘿,和人家相比,我这算什么主家?你别胡闹啊你。”
王春霞又垂着头不吭声了。
但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林正月岂能容她犯浑?
“别不吭声了,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是小顺儿的病又有什么变故了吗?这点你不用操心,我当初既说会管,那就不会半路撒手……”
“不是。”
被念到这份上,王春霞轻轻叹了一口气,也只得实话实说。
“是你身边太危险,我不想离开……”
这话,若是换个人讲,在这种场合下,便总是带了些煽情和虚伪,可王春霞讲,嘿,那可就真是老老实实,真心实意了。
没办法,人品搁在这,让人想不信都难。
“因为这个啊!”林正月哭笑不得。
“祖宗,你是我祖宗,你可盼着我点好吧,我的身边怎么可能一直都这么危险?只要将最大的危险源头清除掉,那我就——”
说到这里,她停顿一瞬,然后猛的瞪大眼睛。
“你说霍书锦她知不知道这里的事,如果知道了,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反正坐以待毙不可能,她又会使出什么样的阴诡手段?
王春霞不知,林正月也拿不准,于是两两相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唯余沉默。
而被林正月拿捏不准的霍书锦,她此时此刻正在书房发疯。
是的,那个墙角根里偷偷摸摸溜走的人影,就是她派遣过去监查进度的线人,她知道了,她全知道了。
霍书锦想过计划会失败,比如那帮匪徒们不讲信用,收了银钱不办事,比如她们狮子大开口,办了事却又翻倍勒索……总之,她想到了种种事故,却唯独没想到会这样子失败。
在一个人没杀的情况下被抓了?
且还是人赃并获,赖都没处赖。
一口气堵在胸口,直闷的霍书锦差点没撅过去。
官差哪知道的信息?
是谁走漏了风声?
难不成她的心腹堆里出了奸细?
怀疑一旦埋下,便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现在唯一该庆幸的是,还好昨天她早早做下了准备,否则等官府的那帮匪徒一开口,她霍书锦,可就是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至于,她那个早早做下的准备是什么?
当天晚上,林正月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