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
12.同桌
大山里的秋天,短得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枝头的黄叶还没来得及落尽,山间的风就换了方向,裹挟着山谷里的寒气,一股脑往镇上灌,吹在脸上、脖子里,带着刺骨的凉。
清晨去食堂淘米,指尖刚伸进冰凉的自来水里,就像被无数细小的虫子狠狠咬了一口,麻酥酥的疼。
姚远猛地把手缩回来,在粗糙的衣摆上反复擦了擦,咬着牙再次把手探进水里,飞快地搅动米粒,匆匆淘完,双手早已冻得通红,指尖僵硬得握不住饭盒。
夜里的寒意更甚,冷风顺着宿舍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呜呜地作响,像极了山里孩童压抑的哭声,绕着耳边不停打转。
带来的棉被太薄,盖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单薄的报纸,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冷气,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人都紧紧裹住,冻得人无处躲藏。
姚远蜷缩在薄薄的被窝里,身体控制不住地抖得像筛糠,上下牙齿不停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悄悄翻了个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见阿依木嘎也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把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光,像两颗被冻住的星星,透着无助。
姚远悄悄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探进阿依木嘎的脖子里。
“啊——”阿依木嘎被冻得一哆嗦,猛地缩起脖子,压低声音惊呼,“你的手怎么冰成这样!”
“你的脖子也一样冷。”姚远摸到他脖颈处一片冰凉,忍不住轻声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笑声压得极低,生怕吵醒宿舍里其他熟睡的同学,可笑意却止不住地蔓延,笑得肚子都微微发疼。
阿依木嘎在被窝里轻轻踹了姚远一脚,姚远也立马回踹过去,打闹间被子被蹬开,冷风瞬间灌进被窝,两人同时打了个大大的哆嗦。
“别闹了别闹了,要冻死了。”阿依木嘎赶紧把被子拉回来,将自己裹成一只严实的蚕蛹。
姚远躺了片刻,依旧被冻得睡不着,他忽然坐起身,伸手掀开阿依木嘎的被子,不由分说拉他起来。阿依木嘎困得睁不开眼,嘟囔着:“你这疯子,大半夜要干嘛啊。”
姚远只是笑着,麻利地推他起身,自己弯腰把床垫抽出来,稳稳摞在阿依木嘎的床垫上,又把两床被子拖过来,层层叠叠地铺在一起。
“你这是做什么?”阿依木嘎揉着眼睛,满脸疑惑。
“挤在一个被窝睡,就暖和了。”姚远一边整理被子,一边小声说。
阿依木嘎明白了,默默往床里面挪了挪,给姚远腾出一半。姚远钻进被窝,两人并排躺着,肩膀紧紧挨着肩膀,瞬间就暖和了不少。
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厚实了许多,身下的床垫也软了几分,刺骨的冷风被彻底挡在外面,彼此的体温慢慢聚拢,被窝里渐渐升腾起暖暖的热气,驱散了所有寒意。
“终于暖和了。”姚远长舒一口气,轻声说道。
“嗯。”阿依木嘎应了一声,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宿舍的同学发现了他俩这个“绝妙的发明”,纷纷开始效仿。大家主动调换床位,把床垫摞在一起,被子也叠起来,和最好的伙伴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宿舍里瞬间变得热闹哄哄,有人搬床板,有人抢着靠墙角的位置——那里挡风,是最暖和的地方。
班主任沈文彬来查寝时,看到满宿舍摞起来的床垫、挤在一起的学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你们倒是会想办法御寒。”他没有丝毫反对,默许了孩子们这个取暖的法子。
那天夜里,整个宿舍都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再也没有牙齿磕碰的声响。偶尔有同学小声聊着天,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沉沉睡去。
姚远躺在阿依木嘎身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忽然觉得,这个冬天的严寒,在并肩的兄弟和滚烫的青春面前,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时光匆匆,转眼就快到寒假,吉克曲布却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把木头箱子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摞在床板上,再用粗绳子仔细捆好。书并不多,只有初一的几本课本、薄薄的练习册,还有一本翻得破旧的新华字典,摞在一起也不到一尺高。随后他又把箱子里的几件旧衣服拿出来,叠得方方正正,重新塞回箱子,合上箱盖,用绳子一圈圈捆紧。
姚远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收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堵得发慌。
没过多久,吉克曲布的父亲来了。那是个身材瘦小的彝族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就站在宿舍门口,没有往里走一步,只是默默看着儿子把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都收拾好了吗?”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的憨厚。
“收拾好了。”吉克曲布低着头,轻声回应。
姚远默默走上前,帮他把东西搬到校门口。蛇皮袋、老旧的木头箱子、一捆书、一卷薄薄的被褥,零零碎碎堆在地上,看着格外单薄。
吉克曲布的父亲蹲下身,把所有东西牢牢捆在背架上,站起身掂了掂重量,又蹲下来把绳子勒得更紧。
吉克曲布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走吧,回家了。”父亲背起背架,回头对他说。
吉克曲布缓缓抬起头,深深看了姚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直白的悲伤,也没有外露的不甘,只有一种沉到心底的无奈,像河谷里被流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厚重、沉默,又带着说不清的苍凉。
“你好好读书。”吉克曲布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怕惊扰谁似的,“把我的那份,也一起读了。”
姚远张了张嘴,想说安慰的话,想说挽留的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吉克曲布没再停留,转过身,默默跟在父亲身后离开。他走得很慢,始终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过空旷的操场,走出学校的大门,拐过一个弯,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姚远的视线里。
姚远就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很久,脚下像生了根一样。
他想起刚开学报到那天,吉克曲布腼腆又沉默,低着头默默铺床,全程不说一句话;想起他们三个一起去食堂淘米,一起攒米,一起分着吃咸菜;想起吉克曲布把那瓶酸酸辣辣的泡菜推到桌子中间,轻声说“你们吃”。那瓶泡菜,他们第一个星期就吃完了,后来吉克曲布再也没带过,姚远当时问他,他只说“忘了”。直到此刻,姚远才彻底明白,那不是忘记,是家里再也拿不出多余的菜了。
他缓缓转过身,垂着头走回宿舍。阿依木嘎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走来,两人的目光轻轻碰了一下,又都默默移开,谁都没有说话。
宿舍里格外安静,只有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沉。
初二上学期期中考试过后,班里转来了一位新同学。
班主任沈文彬走进教室时,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她生得白净清秀,圆圆的小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脑后扎着一根利落的马尾,走起路来轻轻晃动。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的外套,是姚远曾在县城商店橱窗里见过、却从未见山里孩子穿过的鲜亮颜色,衬得她格外精神;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一尘不染,没有泥土,和他们沾满泥垢的鞋子截然不同。
“这位是代艳丽同学,从县三中转来我们班,以后大家一起学习,互相帮助。”
沈文彬站在讲台上,轻声介绍道,教室里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姚远也跟着抬手,轻轻拍了几下。
沈文彬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座位,目光最终落在姚远身上:“姚远,你学习踏实,性格也沉稳,就让代艳丽同学和你做同桌,你们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姚远一下子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代艳丽已经抱着书本,径直走到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她侧过头,冲姚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你好。”
姚远慌忙点点头,脸颊微微发烫,小声回应:“你好。”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连他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代艳丽的书包是崭新的深蓝色双肩包,拉链上还挂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熊挂件,看着格外可爱。
她把书包放在桌角,轻轻拉开拉链,有条不紊地拿出课本、笔记本、文具盒。
她的文具盒是铁质的,上面印着好看的卡通图案,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崭新的钢笔、圆珠笔、铅笔,擦得干干净净的橡皮,刻度清晰的尺子,还有一支姚远从没见过的红色圆珠笔。
姚远悄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短得快要握不住的铅笔,笔杆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牙印,老旧又粗糙。他赶紧把铅笔往袖子里缩了缩,生怕被新同桌看见。
代艳丽性格开朗,没过多久就和班里的同学混熟了。
她说话不是镇上的土话,而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格外好听。她见识也广,说起县城里的商场、公园、电影院,那些姚远听都没听过的新鲜事物,听得同学们满眼好奇。
代艳丽还带来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连着一根线,线的一头塞进耳朵里,就能听歌、听英语。那是姚远第一次见到随身听。她主动把耳机递给姚远,姚远不好意思接,推脱说:“我听了,你就听不成了。”代艳丽不由分说,把一只耳塞轻轻塞进姚远的耳朵里,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笑着说:“咱们一起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