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山腰的山坳处时,他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望着眼前的景色出神。
夕阳正缓缓沉向山脊,把连绵的群山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拿着巨大的画笔,一遍遍精心涂抹。
山顶飘着几朵流云,被晚霞染成淡紫色,边缘镶着一圈耀眼的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清凉的风从山谷里往上吹,带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驱散了满身的疲惫,格外舒服。
他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远的泛着淡蓝,近的透着青绿,苍茫又壮阔。
这一刻,老校长的话、父亲写在笔记本上的对联、阿依木嘎说的“把题目看成路”,全都在脑海里交织在一起,清晰无比。
他伸手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白色封皮的学习笔记,缓缓翻开第一页,一片素白,等着他落笔。
他盯着那片空白,沉默了片刻,随后从书包里摸出一支老旧的铅笔。这支铅笔从小学用到现在,早已被握得很短,笔头磨得歪歪扭扭,笔杆上布满了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牙印——那是他以前做题想不出来时,下意识咬下的痕迹。
他把铅笔尖在舌头上轻轻舔了舔,让笔尖更顺滑,随后握着铅笔,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慢慢悠悠地写下一行字,每一笔都写得格外用力:
我要穿皮鞋。
这短短的五个字,他写得很认真,生怕写错一笔,生怕不够坚定。写完后,他盯着这五个字,总觉得还不够,不足以表达心底的决心,又握着笔,在下方郑重写下第二行: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停顿片刻,他深吸一口气,落下第三行字,这一行写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纸页里,带着少年独有的倔强与赤诚:
我要找到路。去远方的路。
写完最后一笔,他轻轻合上笔记本,紧紧揣进书包内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尘土,再次踏上回家的路,脚步比之前更加坚定、有力。
太阳彻底落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连绵的群山化作一团团浓重的黑影,像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沉默又威严。
又走了许久,抬头望去,终于看见对面山村里,零零散散亮起的灯火。一盏盏昏黄的灯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棂里漏出来,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又像一双双温柔睁着的眼睛,等着归家的人。
姚远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刚走到家门口,一股浓郁的饭香就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母亲的、熟悉又温暖的味道。
屋檐下挂着那盏老旧的煤油灯,火苗被晚风刮得左右晃动,把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却足够照亮他回家的路。
“回来了?”母亲听见脚步声,连忙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嗯。”姚远应了一声,鼻子微微发酸。
“饿坏了吧,快进屋,饭早就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
姚远走进屋里,父亲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转身从锅里盛出一大碗玉米煮腊肉,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那是姚远最爱吃的菜,他心里清楚,这是母亲特意为他回家准备的——去年杀的年猪,大半都卖了换钱,剩下的一点点熏成腊肉,平日里父母舍不得吃一口,只有他每周六回家,母亲才会舍得切上一大块。
母亲把炭炉火锅烧得通红,满满一炉炭火,父亲端上一耳锅白菜煮豆腐,放在炭炉上咕嘟咕嘟煮着,热气裹挟着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姚远顿时眼眶发热,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楚。其实每个周六回家,父母都会等他一起吃饭,家里都是这般温馨的场景,可此刻,看着父母操劳的身影,想着自己写下的誓言,那份酸楚便再也藏不住。
母亲坐在对面,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大口吃饭,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像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温柔又舒展。
吃完饭,姚远快步走到桌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学习笔记,径直翻到写下誓言的第一页,双手捧着递到父亲面前。
“爸,你看。”
父亲接过笔记本,凑到煤油灯旁。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照亮那三行稚嫩却坚定的字迹:
我要穿皮鞋。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
我要找到路。去远方的路。
父亲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姚远心里有些忐忑。随后,父亲缓缓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欣慰,有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没有多余的话,只轻轻合上本子,递还给姚远,吐出一个字:
“好。”
姚远接过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父亲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改村小学生的作业,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无声的支持。
姚远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暗暗想着,父亲一定也有一本这样的笔记本,只是不知道,父亲在属于自己的本子上,写下过怎样的心愿,藏着怎样的远方。
那天夜里,姚远把笔记本郑重放在枕头底下,和父亲写在最后一页的对联,仿佛两颗同样坚定的心,彼此呼应。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川终属楚。
他躺在被窝里,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无比清晰:父亲写下的这两行字,就是对他誓言最好的回答,也是他往后前行的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