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食堂门口,阿依木嘎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姚远,认真地说:“你爸是优秀教师,那你肯定也很厉害。”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胖师傅随口说的。”姚远挠了挠头,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件事。他想起父亲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的样子,想起父亲写字时挺直的脊背,想起父亲说“我没考上大学”时,声音里那股压了很久的遗憾。优秀教师这个称号,他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他心里隐隐觉得,父亲配得上。
午饭过后,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把镇上的空气晒得暖烘烘的。姚远、阿依木嘎、吉克曲布三个人早早地就来到了教学楼前,心里都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这栋教学楼共三层,中间一道宽大的水泥楼梯,左右两边各有两间教室。一楼最左边的位置,门牌依次写着“一年级三班”“一年级二班”“一年级一班”。姚远凑过去仔细看,在“一年级一班”的牌子上,那个“一”字的上面,被人用粉笔偷偷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快”字,一看就是前一届学生的“杰作”,透着一股调皮劲儿。
教室门上贴着一张新生分班名单。姚远立刻挤过去,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名字——姚远、阿依木嘎、吉克曲布……全都在一年级快班的名单里,心里瞬间松了口气。村小的另外四个同学,有的在二班,有的在三班,没能和他们分在同一个快班,多少有点遗憾。
阿依木嘎站在旁边,也看完了整个名单,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姚远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轻快。
教室里的桌椅都是木头做的,刷着黄色的漆,不过油漆早就掉了不少,露出了原本的木头色。桌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写着同学的名字,有的画着简单的图案,有的刻着“早”字,还有的刻着一些姚远看不懂的潦草话,一看就是历届学长学姐留下的“痕迹”。
姚远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操场,操场的另一边是连绵的大山。山还是那些山,一层叠着一层,远处的山泛着淡淡的蓝,近处的山透着青绿色,和他在村里看到的山一模一样。
但他心里清楚,坐在这里看山,和蹲在村小的院子里看山,感觉完全不一样。在这里,他觉得自己离山外的世界更近了一步,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下午的第一节课,班主任准时来了。
班主任姓沈,叫沈文彬,四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看着斯文又干练。
他站在讲台上,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了全力,深深刻进了黑板里。
“初中第一课,人生新起点。”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威严。
“我叫沈文彬,从今天起,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同时教你们语文。”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不像村里的人说话那样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清晰的“普通话”腔调。
沈文彬用了两节课的时间,给他们讲初中的纪律,讲学习的重要性,讲未来的方向。
他讲了很多话,姚远记不住全部,但有几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他的心里。
“你们能坐在这里,考上镇上的初中,说明你们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村里还有很多孩子,因为各种原因,没法继续读书。你们要珍惜这个机会。”
“但幸运不是用来挥霍的。初中三年,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想改变人生的,就给我卯足了劲,往死里学。”
“初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年后,你们当中有些人成绩好,能去县城读高中;有些人成绩一般,可能要回家种地;还有些人,会去广东、深圳打工。去哪里,不是命定的,是你们自己现在选的路,往后走的每一步,都取决于现在的努力。”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全班,语气更严肃了些:“我对你们没有太多苛刻的要求,但必须遵守校纪校规。不准抽烟喝酒,不准早恋——平时我不会过多干涉你们的私事,相信你们能管好自己。”
他又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笑,教室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些:“不过,要是有人管不住自己,非要犯规矩,那就不要怪我请你们唱《黄梅戏》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有人笑得前仰后合,姚远却没笑。他不知道《黄梅戏》是什么,也不知道“夫妻双双把家还”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牢牢记住了“往死里学,不准早恋”这几个字。
他悄悄在心里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只想读书,只想穿上皮鞋。
第二天早上,天气格外晴朗。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万里无云,阳光金灿灿的洒下来,暖洋洋的。对面山上的树木被阳光照得发亮,绿得晃眼,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早自习结束后,大家吃完简单的早餐,正准备回教室,集合的电铃声突然响了。
“当当当——当当当——”铃声急促而清脆,比村小那块钢板的声音响亮太多了,尖尖的,穿透了整个校园,穿过操场,穿过教室,穿过宿舍,甚至传到了对面的大山里,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新生欢迎仪式既开学典礼,现在开始,全体到操场集合!”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
全校三个年级共六个班,不到三百个学生,排着整齐的方阵站在操场上。没有主席台,只有一张孤零零的课桌,放在教学楼前的旗杆下面,没有扩音器,校长的声音只能靠嗓子喊,才能传到后排。
校长王秉坤站在课桌后面,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核桃壳,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灰尘,看着饱经沧桑。
他讲话没有带稿子,全是心里话,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子,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口气。他先是欢迎新生的到来,说了学校的校规校纪,又讲了一些鼓励的话,希望他们好好读书,走出大山。
讲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突然停了下来,喉咙里的沙哑声打破了操场上的热闹。
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连旗杆上的国旗都停止了飘动,风停了,树叶也不动了,全校三百多个师生,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前面的校长。
王秉坤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学生,声音虽然不大,却每个字都飘了起来,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你们能考入这所初中,是你们人生的第一步,是走出大山的第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学生们的脚上,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往后你们要走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们想穿什么样的鞋——是穿皮鞋,还是穿草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姚远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不知道校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清楚地听懂了每一个字。
全场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见。姚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脚上是一双穿了很久的解放鞋,绿色的鞋面早已洗得发白,鞋头快磨破了。鞋底磨得平平整整,站在操场的泥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子的棱角,硌得脚底生疼。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年有干部到村小来时,跟母亲路过乡政府门口时,看见从吉普车上下来的几个干部,脚上穿着黑色的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土。其中一个干部不小心踩了点泥,皱着眉,用路边的草叶子小心翼翼地擦了半天,那副嫌弃的样子,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脚上的解放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