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字?”女老师头也没抬,拿着笔问道。
“姚远。”姚远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哪个小学毕业的?”
“跃进村小。”
听到“跃进村小”四个字,女老师终于抬起头,看了姚远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旁边的姚德柱。
她看着姚德柱肩上扛着的松木床板,看着他脚上沾满泥土的草鞋,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的蓝布衣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淡淡说道:“宿舍走二号门,先去把床板铺好,整理好内务。吃完午饭后听上课铃声,去一年级快班教室,就在一楼左边那间。”
说着,她递给姚远一张纸条,指尖指向那栋三层高的教学楼。
姚远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年级快班”,这几个字他认得,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多了几分期待。
姚德柱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话,顺着女老师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栋亮着玻璃窗的教学楼,眼神里满是欣慰,随即扛着床板,默默往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是一栋筒子楼,中间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排列着一间间宿舍。水泥地面粗糙不平,墙上刷的白灰,被多年的踩踏、打闹,印满了大大小小的脚印和球印,显得脏乱又破旧。
姚远找到二号门,所谓的宿舍,根本不是想象中的房间,而是几间宽敞的大仓房改造的。进门就看见靠着三面墙架着木头架子,上下两层,把木板铺在上面,就是床。
大通铺,床板铺好后就是靠墙的平台,一个挨着一个,人挤人,脚头能放下木头箱子,装衣裳和干粮。仓房顶上吊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电压不足,100瓦的灯泡亮着,也显得昏昏暗暗,像一双睁不开的眼睛,照得宿舍里灰蒙蒙的。
宿舍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坐在对面的床架上,手里拿着饼干,吃得正香,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他看见姚远进来,又看见后面扛着床板的姚德柱,愣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吃着饼干。
姚德柱把床板轻轻放在地上,环顾四周,打量着那些空着的床位。大部分床位已经铺好了床板,有的铺了五块,有的铺了四块,还有的只铺了两块,歪歪斜斜的,很不结实。
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光线相对好一些,也能吹到风,然后将三块松木床板,一块一块稳稳地架在木头架子上,木板长短刚好,严丝合缝,架上去之后,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他又用手用力压了压,试了试结实程度,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行了,床稳当了。”
姚远把背上的棉被放在铺好的床板上,棉被裹着旧床单,外面勒的麻绳打了死结,他想解开,结太紧,怎么也解不开。姚德柱见状,走了过来,用粗糙的指甲掐了掐绳结,又用牙轻轻咬了咬,紧绷的绳结很快松了。他把麻绳慢慢抽出来,仔细卷好,小心翼翼塞进蛇皮袋里。
父子俩一起动手,把床单铺平整,又把木头箱子放在床脚,蛇皮袋塞在床底下,简单收拾一番,小小的床位,总算有了模样。
姚德柱站在床边,仔仔细细打量着:床板稳了,床单平了,箱子摆好了,行李也归置妥当了。他点了点头,像是在验收一件精心完成的工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行了,都收拾好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安心。
姚远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父亲。父亲的蓝布衣裳,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能清晰看见里面凸起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像大凉山连绵的山脊,瘦削却坚韧。脚上的草鞋,沾满了山路的泥土,脚趾甲缝里也嵌着黑黑的泥垢,留下常年劳作、奔波留下的痕迹。
“爸,你歇一会儿吧,喝口水再走。”姚远轻声说道,心里满是心疼。他知道,父亲回去,还要走来时翻山越岭的路,
“不歇了,收拾好了我就回去。你去食堂看看,熟悉一下洗米蒸饭,打菜的地方,再去教室熟悉一下。”姚德柱顿了顿,接着说:“洗好米的饭盒放蒸笼里的时候,注意放平稳,水洒了饭不好熟。”
说完他看看外面的天色,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三块简陋的松木床板,一床碎花棉被,一个亲手做的木头箱子,简简单单,寒酸却整洁。他又看向姚远,目光温柔,带着万千叮嘱,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话:“带的米够一个星期的,多蒸点,吃饱了才有劲头,好好学。”
“嗯。”姚远重重点头,喉咙哽咽,眼眶微微发红,只敢应一个字,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姚德柱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过身,大步走出宿舍,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姚远站在宿舍门口,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身后的胖男生,又咬了一口饼干,嚼得咔嚓作响,含糊不清地说:“你爸对你真好,亲自送你来,还给你铺床。”
姚远没说话,慢慢转过身,走回床边,静静坐了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生疼,却让他心里多了一丝踏实。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垫下面那三块松木床板,木板上有几个小小的虫蛀洞,他把一根手指探进去,洞很深,触不到底。
他慢慢抽出手指,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父亲扛着床板走山路的疲惫,是父亲亲手钉木箱的用心,是父亲沉默不语的牵挂,是大山里的父母,拼尽全力,送他走出大山的期盼。
那些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沉甸甸的,落在他的心里,刻在他的少年时光里,成了他求学路上,最坚实的力量。
窗外的秋风,吹进宿舍,带着镇上的气息,不再是山里的泥土味,姚远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少年时代,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