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阿鸾咳得肺都要咳出来,嘴唇乌紫,大夫摇头说缺味药材续不上命。
他揣着皱巴巴的草纸,翻了两座山,终于找到时,忽然听见粗哑的骂声:“死蝴蝶,还敢挣!”
是镇上以捕蝶卖钱为生的刘老三,正用网兜狠狠摁着只翅膀沾金粉的彩蝶,蝶翼被网丝缠得撕裂,金粉簌簌落在泥里。
刘老三他认得,前阵子还来家里讨过酒喝,本就闹了些不愉快。
“住手!”他本就急得冒火,见这恃强凌弱的模样,冲上去一把推开刘老三,夺下网兜就把蝴蝶往空中送,“一只蝴蝶也值得你下这狠手?”
那蝴蝶振了振破损的翅膀,金粉沾了他满手,绕着他飞了两圈才慢慢飞走。
刘老三被推得踉跄,指着他骂骂咧咧:“陈木生你多管闲事!这金粉蝶能卖好价钱!你给我等着!”
他当时没心思计较,攥着草药就往家跑,心里只想着阿鸾能得救。
可没过几天,他出门给人送货,刚回到家门口,就听见院里传来阿鸾撕心裂肺的哭喊:“爹爹!娘亲!我的眼睛!好疼——!”
他踹开门冲进去,看见刘老三手里攥着块带血的碎瓷片,阿鸾捂着眼蹲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而里屋,妻子正衣衫不整,绝望地躺在桌上。
“让你坏我好事,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刘老三啐了口,经过他时,不忘挑衅,“这么多年,妻子还是一样勾人。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完摔门就走。
陈木生一下忘了动作,阿鸾用剩下一只眼睛摸着路,爬到他脚边,声音凄惨,“爹爹,都怪我没保护好娘亲……”
陈木生蹲下,颤抖着手抚上阿鸾的脸颊,“不……阿鸾已经做得很好了,爹爹……爹爹去看看娘亲。”
说完,他起身脱下外衣,冲到房间里小心翼翼裹住妻子,将人紧紧抱在怀中,妻子原本呆滞的神色终于有了反应,豆大的眼泪不断涌出,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紧紧回抱住陈木生,“夫君……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不是你的错。”陈木生强忍着颤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妻子的背,慢慢安抚着,“阿娴,是我对不住你们。”
阿鸾也在此时走向他们,三人相拥在一起,“爹爹,不怪你的……”
长寿面打翻在地,碗碎了一地,谢今娴垂眸,“夫君的长寿面,”她擦了擦眼泪,“我这就去重新煮一碗。”
“爹爹许了什么愿望?”
“爹爹希望,可以治好我们阿鸾的病,我们三个人,都要好好的。”
阿鸾发现窗外飞来了一只蝴蝶,伸手去接,蝴蝶在她指尖停驻,落下细碎的金粉。
当晚,谢今娴做了个梦,梦中有一女子,自称是仙者,她很同情谢今娴的遭遇,并告诉她,有一种法术,可以让全镇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她带着衣物到河边浣衣,谢今娴想起昨日的梦境,只觉得荒唐,况且根本不该殃及无辜,平日里大家互相帮助也很多。
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妇人的说笑声,混着河水的腥气,漫在晨风中,一派烟火寻常。
谢今娴提着一大筐、一小桶的衣物,缓步走到河边,身旁的王大妈瞥了她一眼,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与嘲讽,随即开口,“陈夫人居然还有兴致来浣衣?”
昨日发生的事情,怎么会传的如此快……她这才想起,王大妈,就住在他们旁边。
谢今娴一愣,手中木板掉落,她缓缓扭头,“你听到了?那你为何不……”
王大妈抱起胳膊,脸上嘲讽更甚,索性放下了下活计,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洗衣的妇人都能听见:“伸援手?陈夫人,你这话问得好笑。那日刘老三在院里喊,说你家夫君多管闲事,遭了报应,我们还以为,是你们自家的事呢。”
“再说了,”王大娘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刘老三说了,要不是你家陈木生手贱,放了他的金粉蝶,他也不会恼羞成怒。这一切,不都是你家夫君自找的?”
“我们?”谢今娴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我们平日里,也帮过大家不少……”
王大娘嗤笑一声,打断她的话,“陈木生只是个会纸扎的,可刘老三不一样,他的金粉蝶能卖给城里的贵人,那是给咱们古渡镇挣脸面!你家夫君坏了他的财路,就是坏了全镇的好事!”
周围的妇人也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陈夫人,这事本就是你家不对在先。”
“刘老三虽然做得过分,可若不是陈木生多事,也不会闹成这样。”
“再说了,你本就是从那地方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你勾引在先?”
“我们没赶你们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谢今娴没有再争辩,只是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搓衣板,又慢慢提起那筐沉重的衣物,她的动作机械而僵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多谢王大娘,提点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一丝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