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姜拂音与月娘足尖点着墙,悄无声息落在阿鸾房间的屋顶,指尖捏着瓦片轻轻一揭,一道细缝便露了出来。
昏黄的油灯从缝里透上来,映得两人眼底泛着暖光。
屋内没半点孩童该有的热闹,没有玩偶,没有布偶,只有窗台、桌角摆着几个陶土蝶蛹,捏得拙朴,土色泛着冷,上面有着些许细碎的金芒,和这精致却死气沉沉的屋子格格不入。
阿鸾没睡,她穿着那身洗得发浅的藕荷色旧衣,直挺挺坐在床沿,背脊绷得像块木板,一动不动。
陈木生搬了个小凳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把掉了漆的木梳,一下下梳理着女儿枯黄的头发。
梳齿勾住发结,他也不恼,只是慢慢解,动作很轻。
静默持续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阿鸾忽然歪了歪头,这个该是天真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僵硬得像木偶,好不自然。
她开口,声音还是细细的,却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爹爹,我今天学会笑了。对着水盆练了十七次。你看,像吗?”
话音落,她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起来,嘴角往两边扯,眼尾却没半点笑意,硬生生扯出个扭曲又僵硬的笑,看得人心里发寒。
陈木生梳头的手猛地顿住,“咔”的一声脆响,木梳断了一齿,齿尖落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在憋哭,声音哽咽得破碎:“像,阿鸾笑起来,最好看了……”
“那爹爹为什么哭?”阿鸾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到陈木生脸上的泪,她疑惑地捻了捻,“他们该死,那都是罪有应得,我只是让他们死的有价值,让阿鸾陪爹爹久一点。爹爹,难道不该开心吗?”
“阿鸾每天都和爹爹学纸扎,做的,比阿鸾还要厉害。”
“你看,阿鸾,很优秀,对不对?”
屋顶上,姜拂音听得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和月娘递了个眼神,“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分头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被掳走的孩童。”
月娘微微颔首,随后身形一掠,如一片轻羽般贴在瓦面,悄无声息地滑向院落西侧的耳房方向。
姜拂音则屏住呼吸,顺着屋脊往正屋后方挪去。
她的身体刚刚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开始额角沁出细汗,胸口也隐隐发闷,她咬着牙,将那阵眩晕压了下去。
后院的地面铺着青石板,角落堆着几捆干透的竹篾和半卷彩纸,正是纸扎用的材料。
姜拂音目光扫过,忽然注意到西墙根处有一块石板的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边缘还积着一层薄灰,像是被人频繁挪动过。
她刚要俯身去推,就听见里屋传来陈木生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阿鸾,别再说了……那些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阿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诡异的尖锐,“那阿鸾呢?那我呢?”
“我只是把他们欠我的,一点点讨回来而已。”
姜拂音心头一震,指尖猛地顿住。
陈木生已经崩溃,他抱住头呜咽:“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的阿鸾回不来了,对不起……”
他缓缓抬眸,通红的眼死死盯着阿鸾,“你是个怪物。”
“怪物?”阿鸾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冰冷。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的父亲,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非人的恶意:
“爹爹,是你要阿鸾痊愈的。”
“我是来,报恩的,爹爹,忘了我吗。”
阿鸾抬手的刹那,姜拂音沾到的金粉钻入肌肤,刺骨剧痛袭来,她险些痛呼出声,又连忙止住,只见她手臂上悄然浮现出极细的淡金线,不细看难以察觉,下一秒,身体竟如提线木偶般被凭空悬起。
阿鸾微微侧头,目光穿透土墙,直直落在她身上。
“和你一道的那个姐姐呢?”
她指尖微收,姜拂音只觉身上细线勒得更深,几乎嵌进骨肉,面容因剧痛而扭曲。
她咬牙,一字一顿:“……不知道。”
“算了,那就先把你关起来吧。”
话音落,姜拂音重重坠地,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再次睁眼时,她已置身一间阴暗地牢。
四壁冰冷,无窗无灯,只有远处微弱的光,映出十几个小小的身影。
“大家快来!这个大姐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