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槐谷的黄昏总来得早。
漫天槐叶像碎金似的飘着,落在姜拂音单薄的肩头时,她正扶着老槐树的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
指缝间渗出血丝,滴在枯黄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这是这个月的第七次咳血了。
她靠在树上缓气,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记不清这是被困于落槐谷的第几个年头,只知自幼便缠绵病榻,爹娘请的大夫皆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四岁。
直到那年,虞识月将她从人间医馆带来此地。
没有锁链,没有禁制,却也没有自由。
谷外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总在她靠近时化作柔软屏障,将她轻轻推回。
“待在这里,你能活久些。”
这是虞识月唯一能想到的、留住她的方式。
姜拂音抬手,轻轻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却总像有团雾气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而随着年岁渐长,那股蚀骨的疼已能让她蜷缩着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槐叶被踩碎的细响自身后传来,随之而至的,是那股熟悉得刻入骨髓的清冷兰香。
“棠棠,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虞识月的声音还带着惯有的温柔,可在看见树下咳血的人时,上扬的嘴角瞬间僵住,血色尽褪。
“月娘……”
姜拂音费力地睁开一点眼皮,只觉浑身一软,接着直直地倒了下去。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白影疯了一般奔过来,带起的风卷着漫天槐叶,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棠棠!”
虞识月接住即将倒地的姜拂音,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慢慢跪坐在地上,指尖触到她后背的那一刻,心猛地沉至谷底。
太凉了。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
她指尖泛出莹白灵光,急急忙忙按在姜拂音的心口,试图压住那股吞噬她的凶戾之气。
姜拂音靠在她怀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血自唇角蜿蜒滑落,气息微弱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线。
她勉强抬眼,望着虞识月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月娘……别渡了……没用的。”
“胡说!”虞识月打断她,声音发颤,“我能救你,再等等,我一定能——”
“月娘。”
姜拂音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顿住,缓缓垂落。
“放手吧……也当是放过自己。”
“与你相依,是我此生最幸运之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视线渐渐涣散。
最后一刻,她好像看见虞识月心口的位置,有两瓣棠红色的兰纹在隐隐泛光。
“月娘,若有来生……不要再爱上我了。”
我拖累了你太多,太多。
这句话落下,姜拂音的头轻轻歪在虞识月的颈窝,最后一丝气息,随着槐叶无声飘落,散在了风里。
怀里的人,彻底没了温度。
虞识月僵坐了很久,久到天光褪尽,谷中虫鸣俱寂。
她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脸,那双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姜拂音?”她轻声喊,嗓音哑得破碎,“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究竟要怎样,你才能活?”
无人回应。
只有怀里的人,身体一寸寸凉下去,像一块失去所有温度的玉。
虞识月的肩膀开始发抖,起初是轻微的颤,后来越来越剧烈,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姜拂音的脸上,滚烫,又绝望。
她抱着她,崩溃的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发出细碎到让人心碎的抽气声。
片刻,她心口的兰纹骤然亮起。
两瓣棠红的霜雪兰印,在她心口泛出柔和却悲壮的光。
虞识月缓缓合上眼,泪痕未干,眼底的绝望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
这是第三次。
还是失败了。
她不能让她就这么死去。
虞识月深吸一口气,轻轻将姜拂音平放在铺满槐叶的地上,抬手,指尖凝聚起本命灵力。
“执时契,”
话音落下,她掌心凭空绽出半朵透明兰影,薄如蝉翼,映着她眼角未干的泪光。
她屈指,轻轻折下那抹兰影,置于掌心,顺时针缓缓捻转。
一圈,两圈,三圈。
转至第三圈时,掌心暖光暴涨,与心口棠红兰印相融,将那半朵兰影染成透亮的赤色。